下午两点多,我从界首动身。
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不觉得冷。路边的草全枯了,黄成一片。我开车顺着322国道往南,没多会儿,山坡上那片房子就露了出来——光华铺烈士陵园。
我没有急着进去。站在广场上,掏出兜里那张旧地图,慢慢翻。
山里有风,不大,凉丝丝的,吹得纸页哗哗响。对着地图看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地方,当年像一道门。
四周全是小山包,一层叠一层,远了就混进云里。地势慢慢往上走,站在坡上,南边的国道清清楚楚,北边湘江渡口,也能望见个模糊的影子。没有大山大险,全是矮丘陵,圆滚滚的。山与山之间,时宽时窄,留出好些口子。当年关上这些口子,渡口那边的队伍才能活。
把地图折好,抬头看山。
冬天的树,叶子落尽了,颜色暗暗的。太阳斜照,石碑、台阶、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下里没有声音。
我顺着台阶往上走。园区空空荡荡,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响。
走到顶上,一个平台,中间一座圆坟,石头砌的,简简单单。
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沈述清、杜中美。
风和水把字的边角磨去了一些,但一笔一画还在。两个人,都是团长,前后没差几个时辰,都牺牲在这里。
坟两边立着几块小碑,是张震他们几个老战士题的。后面左右两个副墓,漆成暗红色,冬天太阳一照,不刺眼。
站在墓前。山风穿过松树。
一九三四年。冬天。湘江的水,冰得扎骨头。
光华铺没有悬崖,没有城墙,就是一片黄坡地,长些稀稀拉拉的草。但它离界首渡口,五里地。
红三军团四师的战士,拿着铁锹,用手,在地上挖出浅浅的坑。有一个坑只挖到一半,锹把断了,战士就用刺刀往下剜,指头磨出了血,混在土里。人就趴在里面,枪口朝着南边。
敌机在天上绕圈,炸弹落下,土、石头、碎渣,一起飞起来。有一枚炸弹落得太近,掀起的泥块把一个战士整个埋住了,旁边的人扒开土把他拽出来,满脸是泥,眼睛睁不开,嘴里还在喊:“我没死,我没死。”指挥员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还在喊:“靠近了再打。”
敌人顺着公路、山坡往上涌。红军战士从土里爬起来,从战友身边站起来,端着枪,冲上去。
十一月三十日早上,敌人绕到后面,摸到了渡口边上。
沈述清带着人冲上去拦截。他倒在湘江边上。
命令下来:杜中美接任团长。
几个时辰后,杜中美在冲锋时中弹。
一天之内,两个团长。
彭德怀的指挥部在渡口边一个叫“三官堂”的小祠堂里。外面炸得瓦片往下掉,他坐在里面,没动。江面上的浮桥,炸了修,修了炸,中央纵队正从上面过。
守住了。
打完仗,阵地上安静下来。风把硝烟慢慢吹散,露出底下那片焦黄的山坡。一个活下来的战士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把倒在地上的战友的衣领整了整,然后低头去找自己那支枪。
红四师一千多人,没了。
硝烟散尽之后,江水漂着木头、破衣服,还有一顶顶军帽,顺着水往北漂,远远的,像还有人在水面上列队。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变成暖暖的红色,把陵园、树、石碑,都罩在里面。
我鞠了三个躬。
转身往下走。马路对面,“长征国家文化公园”的牌子立着,步道弯弯曲曲,有人在散步。
我发动车,开上国道。
后视镜里,陵园慢慢变小,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2026年1月15日写于界首光华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