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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后世——梨园岭上寻访梨园寺

  • 作者:彩虹
  • 来源: 电脑原创
  • 发表于2026-05-18 10:4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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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四月二日,天还凉着。再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

      我们约好上午九点在柏树乡张家窑村前的小广场碰头,一同上梨园岭,去看看梨园寺遗址。梨园寺也叫梨园平寺,在岭上一处叫列列坪的地方。“梨园坪”——当地人发音近似列列坪。刘仓、贾晓、杨智从县城开车过来;张鑫开着白色皮卡绕到西黎元庄接我。我站在村口等,远远望见一辆白色皮卡从松枝口方向奔过来,心头一暖——这就是家乡。不管你在外头待了多少年,一回来,总有人记得你,总有人愿意陪你上山。

      说起来,这次上山缘起于一位福建的瞿先生,他是清代蔚州知州瞿侪鹤的后人。瞿侪鹤两百多年前在这里断过案、立过碑,案子正与梨园寺有关。如今瞿先生想为福建老家的瞿侪鹤纪念馆充实些材料,在网上找到了我们,还建了个“蔚州情”微信群。这次他没能赶来,但心一直跟着我们。

      同行的刘仓是蔚县作协会员,山上那块清代瞿侪鹤政令碑就是他最早发现的。几年前,他根据碑文,结合自己的研究考证,写了两篇文章发在雪绒花原创文学微信公众号上,梨园寺的故事才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贾晓在蔚县博物馆干了一辈子,是行内专家,对本地古建筑、古遗址如数家珍。杨智和我一样,都是乡土历史文化爱好者。张鑫是张家窑村本地人,也是村第一书记,一直在本地工作,带领乡亲们干了不少实事好事,在乡亲们心中很有威望。

      上山了。张鑫开着皮卡走在前面,其余人坐在他朋友陈军开的四驱车上。皮卡在一处陡坡前爬不动了,张鑫便下了车,跟在后面步行。上山的路是前两年用铲车推出来的简易道,山石嶙峋,弯急坡陡,好些地方坡度陡得厉害,人坐在车里像要仰翻过去。虽然这条路是陈军参与修建的,他很熟悉路况,但是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害怕的。一整个冬天无车行走,石头滚落下来,大大小小散了一路。我们都下了车,在前面捡石头,陈军开车跟在后面慢慢挪。不一会儿,张鑫也追了上来。山高坡陡,一侧临崖,刘仓见我走得费力,就把登山杖让给了我,自己拄了根树枝——头回见面,却像相识多年的朋友。

      边走边聊边捡石头,约莫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列列坪。

      二

      踏上列列坪,眼界一下子打开了。

      三层台地,层层叠叠,依着山势铺展下去。北侧背靠高高的山梁,东西两侧的山脊像两条胳膊,环抱着这片平地;正南方隔一道河谷,一座平顶高山巍然矗立,像一堵天然的照壁。

      贾晓指着四周说,这就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有照、后有靠。这儿的风水真好!

      我站在这坪上,心想,古时候的僧人们可真会挑地方。这么好的去处,我竟也有些羡慕,有了在此处住几天的念头。

      贾晓又指着北侧高高的山梁说,这梁上是战国赵武灵王时期修筑的北长城,是蔚县现存最古老的长城遗迹,两千多年风吹雨打,墙体虽已残缺,走势依然清晰。

      山梁上靠东侧有一大块突出的山体。张鑫以前上去观察过,他说,当年修长城的石头就是从那儿取的,采石痕迹很明显。

      因为赶时间,我们这回就没上去看赵长城,但离得不远,也影影绰绰望见了那段石砌的长墙。

      西面半山腰上,有个天然石洞。张鑫说,当地人叫它罗汉洞,应该和梨园寺有些关系。

      坪上已经没什么像样的建筑了。大殿塌了,经幢倒了,只剩满地残砖断瓦,一个大碾盘静卧在院落一角。瓦片厚实宽大,釉色青黑发亮。贾晓捡起一片在手心里掂了掂,说梨园寺的建筑年代不晚于辽金,当时是个大寺,规模不小。他语气平平的,却很笃定。

      我望着山脊上那道残破的长墙,心想,它曾在两千多年前抵御过胡人的铁骑;而山间的台地上,一座辽代古寺的香火,也曾在晨钟暮鼓中延续了数百年。如今,长墙还在,寺基尚存,时光在这里堆叠了一层又一层。清明将至,来看一座荒废的古寺,辨认一块两百年前的碑——也算一种别样的祭扫。

      我们从台地最高处往下走。在第一层台地的院落东侧,横躺着一通大碑,这就是刘仓五年前发现的那块碑。碑额上刻着四个大字:流传后世。碑上的文字风化不重,多数还能辨认。碑文是乾隆四十八年蔚州知州瞿侪鹤写的。

      三

      碑文上说,梨园寺因山场树木之利,十分富有,因此成了附近村庄争夺的焦点。谁占了寺院,谁就得了那片林子的砍伐权。西黎元庄、白乐、松枝口、统军庄、山门庄几个村的村民,互争为此寺之主,连年涉讼,废时失业。官司打了十几年,谁也拿不出契据,历任知州都判不下来。

      乾隆四十六年,瞿侪鹤到任。他没坐在公堂上听两造(原告和被告)陈词,而是亲自上山察看,进寺入村,访僧问民,把梨园岭及周边走了一遍。他发现,梨园寺乃十方香火,原无山主,也没有拥有当地山林树木的任何证据。

      这下子他心里有了底,于是判决:梨园寺乃十方香火,原无山主,各村之争讼均属假公济私。山场树木归官府所有,僧人专职看守寺庙。责令梨园寺住持捐银七十两,置斋田五十亩,岁租所入以供香火。僧人及村民不许再起争端,不经批准,不许再砍树牟利。

      案子结了。瞿侪鹤后来升了官,要走了。临走前他放心不下,又写下这篇碑文,令梨园寺住持刻碑立在山上。碑文里有一句:“所虑世远年湮,争端复起。”——他怕时间一长,人们忘了,又闹起来。

      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争端早已平息。可那“流传后世”四个字还在,满碑的文字还在。

      蹲在碑前,我忽然想起那两个住持和尚——通在和通徹。碑文里只写了他们“劝捐银七十两,置斋田五十亩”。七十两不是小数目,一下子拿出去,心疼是难免的。可瞿侪鹤把话说透了:林子没契据,争也无用。判归官府,是公心;让他们置斋田保香火,是慈悲。周围村庄的村民们,争了十几年,争来争去,争的是寺,要的是林。直到一纸判文下来,林子归了公,再争便是犯法。没了办法,这才不得不放下。

      瞿侪鹤这一判,不偏袒任何一方,不回避前任未决之案,靠的是亲自上山、访僧问民的扎实调查。临走前还刻碑公示,为的是后人不再起争端。

      如今,通在、通徹早已化作尘土。若不是刘仓发现了这块碑,梨园寺的故事、瞿侪鹤的担当、那两个和尚的名字,恐怕也要埋进这黄土里了。

      我们几个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碑文里有一句:“实蔚郡之□地也。”那个字,像“禄”,又像“绿”,大家谁也拿不准。瞿先生请教了古文字学者,才确定这个字是“禄”的异体字。瞿侪鹤不愧是举人出身的官吏,还是很有见地的,二百多年前就明确指出,小五台山实是蔚县的一块福地!

      政令碑边上,还有一个辽代风格的四面佛经幢残块。

      院子南边还有一块碑,背面朝上,翻不过来。张鑫说,他还见过另一块碑,上面刻着重修寺院时捐款人的名单,东黎元庄捐钱的人不少,可这块碑后来不知埋在哪儿了。

      第二层台地稍低,散落着许多辽代风格的砖瓦。贾晓判断,这里当年是寺院的主体建筑——大殿。最下面一层台地最宽阔,应是山门和广场。再往前,便是砖瓦窑和塔林的遗址。

      我想起离这不远的金河寺。金河寺始建于北魏,辽代重建,在辽金元时期是皇家举行佛事的重要场所,辽圣宗、道宗和元朝皇太后都曾亲临。辽代高僧道㲀在此写下《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成为显、密两宗信徒修佛必读经书之一;另一位辽代僧人释行均,在金河寺编纂了佛教字书《龙龛手镜》,对佛教传播和普及起到很大作用。金河寺以水命名,梨园寺以山命名,同一时代,同一片山,两寺之间在法脉传承上定是有些渊源的。

      四

      站在列列坪上看着梨园寺遗址,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名字——黎元寺。

      我是西黎元庄人,从小就听东黎元庄、西黎元庄的老人们讲过:黎元寺在山门庄村北边,东黎元庄、西黎元庄中间,玉皇庙的后头。黎元小庄的王鹏程是我初中同学,他也听老人说过——拆了黎元寺,盖起玉皇庙,黎元寺就在玉皇庙北边、黎元下堡的南边。玉皇庙拆于1964年,遗址还在,地点比较确凿。

      然而,瞿侪鹤断案碑上写得明白:“山下有梨园平寺……寺之左右前后为西黎元庄、白乐、松枝口、统军庄、山门庄等村。”按照这个说法,梨园寺应该在那些村庄中间——也就是老人们所说的黎元寺的位置。可我们现在站的列列坪,在山门庄村南、梨园岭上,跟碑文里的“山下”对不上,跟“寺之左右前后”的村庄布局也对不上。更蹊跷的是,碑文写寺院在山下,可碑却立在山上的遗址这里。

      刘仓在他那两篇文章里,依据碑文,把故事写得清清楚楚,他笔下的梨园寺,也是在山下村庄之间的位置。碑立在山上的梨园寺遗址,碑文记载的寺院位置却在山下——老人们所说的黎元寺的位置。或许——这本身就说明,山上的梨园寺和山下的黎元寺,本来就是一家,只是有时候写作梨园寺,有时候写作黎元寺。

      山下的那一处是本院,方便信众烧香礼佛;山上的这一处是分院,管林子、砍树、卖钱,也修行。一座寺院分作两处,在辽金时期的蔚州及其周围并不少见——蔚县金河寺在白乐就有下院,北京戒台寺有下院西峰寺,山西浑源柏山寺也分上下两寺。山下的本院如今只剩老人的口耳相传,没有任何地面遗存;而山上的分院,三层台地、残砖断瓦、经幢碑刻,件件是实物,规模宏大,确凿无疑。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刘仓听。他想了想,说他在那两篇文章里也隐隐觉着有这个可能。以前在“蔚州情”微信群里讨论这个问题时,瞿先生也说过,福建那边的大寺,不少也有上院下院。

      五

      张鑫听着我们的议论,并不怎么插话,只默默地领路,指给我们看:哪里是砖瓦窑,哪里是塔林,哪里是罗汉洞,哪里是和尚们取水的石槽,哪里是梨园寺那棵老梨树。

      他又说,他想带乡亲们把这地方拾掇出来,好好修一条路,在赵长城下方台地上建一片花田,弄一个展室,让外面来的人既能够看上好风景,也能够知道这里有过一座辽代古刹。如能把梨园寺复建起来就更好了,给当地旅游开发出一把力,乡亲们的日子就会更红火。说这话时,他望着那片长满灌木杂草、散落着大片残砖断瓦的台地,眼神很是热切。

      山下的本院,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故事;山上的分院,实实在在摆在这里。守着这么一大片遗址荒着,实在可惜。把它清理出来,让后人知道这里有过一座辽代古寺,知道瞿侪鹤在这里断过一桩公案——这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这不是乡愁,也不是寻根。张鑫就是本地人,对这片山、这片土、这座寺,有他自己的责任和念想。

      福建的瞿先生没能赶来,可群里实时发送的照片和问候,把大家的心都连在了一起。刘仓对他说,有时间来蔚县“耍耍”——这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一份念想,是跨越两百多年的血脉寻根之情。

      张鑫的侄女张东海也加入了“蔚州情”微信群,她也是文学爱好者,常常写些与家乡有关的诗词文章。她听了我们寻访梨园寺的事情后说道,有刘仓老师这样的人,是蔚县文物遗存的幸事。会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么多故事就要淹在历史里了,担子很重。这话说得大家心里一沉。可转念一想,年轻人有这样的见识,蔚州的故事,大概不会断了。

      六

      中午时分,我们开始下山。

      路还是那条路,又陡又险,急弯一个接一个。可不知怎么,心里不再觉得怕了。

      回头望,列列坪已隐在山影里,看不见了。只有那“流传后世”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着。

      我想,这些有形的东西,终究会朽的。大殿会倒,经幢会残,砖瓦会碎。可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游子心里那点乡愁,后人对祖先的那份念想,本地人对家乡山水的担当,年轻人对乡土文化的守护,一个写作者用文字打捞历史的执着。这些情分,比石头上的文字更长久。可我还是希望,那块碑能再立起来,立得长久一些,让那些文字里的担当和智慧,一直流传后世。

      分手前,贾晓送了每人一幅国画,是他亲手画的。几笔淡墨,几只小虾,活灵活现,像刚从山溪里跳出来。大家都欢喜。

      ——2026年4月2日,清明节前夕,与刘仓、贾晓、张鑫、杨智、陈军诸君同访梨园岭列列坪梨园寺遗址,归而记之。

    【审核人:雨祺】

        标题:流传后世——梨园岭上寻访梨园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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