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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与“叫花鸡”

  • 作者:小渔村
  • 来源: 电脑原创
  • 发表于2026-02-14 13: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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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重八是凤阳钟离人。

      那地方穷,他家更穷,穷到爹妈连个正经名字都懒得给他起——上头七个哥姐都没立住,轮到他就叫了重八,意思是第八个,活到第八个了,盼着能活。

      元至正四年,他十七岁。

      那年先是旱,后是蝗,瘟疫跟着来。他爹、他娘、他大哥,前后脚死了。家里连张卷尸的席子都匀不出来。

      他进了皇觉寺。不是想当和尚,是寺里管饭。

      可饭也没管多久。灾年,施主自己都饿着,谁还来拜佛?寺里仓底刮了三遍,一粒陈米都刮不出来了。

      师父说,重八啊,你出去化缘吧。

      化缘是好听的说法。直说就是——庙里养不起了,你自己讨饭去。

      朱重八没哭。

      他把破袈裟裹紧,端着个豁了口的瓦钵,往淮西走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

      已经在外面讨了七年饭。

      七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合肥、六安、光山、固始、汝宁……敲过几百扇门,被骂过、被放过狗、被轰过、被童子往钵里吐过唾沫。他都没死,都活下来了。

      可这回到滁州,他是真走不动了。

      已经三天没人给过一口热乎的。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眼前一阵阵发黑,黑过去又亮回来,亮回来更黑。

      他想,这第八个,怕也到头了。

      有人踢了踢他的脚。

      “没死吧?”

      朱重八费力地抬眼皮。

      一个黑瘦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破袄露着棉絮,脸脏得看不出眉眼,只有一双眼睛亮,亮得不像讨饭的。

      “没死。”朱重八说。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没死就起来,”那人说,“帮我看火。”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步子很快,拖着条微跛的左腿,破袄后襟一掀一掀。

      朱重八撑着树干站起来,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那人压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野地里有个土坑,坑里烧着柴,火已经不旺了,只剩些红亮的余烬。

      那人蹲下,用根棍子在灰里拨了几下,拨出一个黑乎乎的泥疙瘩,拳头大小,滚烫。

      他也不怕烫,徒手把泥壳掰开。

      泥连着鸡毛一起剥落,露出里头白嫩的肉,油汪汪的,热气轰一下炸开,香气直捅进朱重八的胃里。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人撕下一条腿,递过来。

      “叫什么?”

      “朱重八。”他接过鸡腿,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舍不得撒手。

      “这名儿,”那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家是真想让你重八,穷巴?。”

      朱重八没答话。

      他咬了一口鸡腿。烫的,咸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又咬第二口。

      他把骨头嚼碎了。

      咽下去。

      “你呢?”他问。

      “周兴。”那人低头啃鸡翅膀,“都叫我周叫花。”

      “这鸡哪来的?”

      周兴没答话,只是往远处努了努嘴。篱笆院,半掩门,院里没人。

      朱重八噎了一下。

      “偷的?”

      “饿不死就行。”周兴说,“礼数能当饭吃?”

      朱重八没再说话。

      他想起师父教他诵的经、敲的木鱼、跪的蒲团。想起庙里那尊泥塑金身的如来,日日受香火,从不开口说话。

      他把最后一点鸡筋从牙缝里剔出来,嚼了,咽下去。

      “你是哪儿人?”他问。

      “淮西。”

      “我也是淮西。”

      周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暮色四合,野地里起了风。周兴把鸡骨头拢在一起,拿灰埋了。

      “明日还来?”他问。

      朱重八点头。

      第二日他来,槐树下空无一人。火坑被踩平了,灰也散了,只剩几根烧了一半的柴。

      周兴没来。

      第三日,第四日,都没有。

      朱重八在原地等了五天。后来庙里来人寻他,说师父圆寂了,让他回去。

      他走了。

      那根鸡腿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洪武元年。

      朱重八在应天府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他叫朱元璋,是这天下的主人。

      御膳房每天流水价往乾清宫送膳:燕窝、鱼翅、熊掌、鹿筋、驼峰、猩唇……百十个御厨围着转,八大菜系轮着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他吃不到的。

      可他吃着吃着,常常放下筷子。

      左右问所欲,他沉默很久,说:“滁州野鸡。”

      内侍们面面相觑。

      滁州?野鸡?

      御厨们搜遍古籍,翻出几十种炙鸡法,叫化鸡、荷叶鸡、盐焗鸡、泥烤鸡……挨个做上去,朱元璋吃一口就放下。

      不对。

      不是那个味儿。

      有人私下说,皇上不是想吃鸡,是想那个人了。

      洪武三年,朱元璋命有司访周兴。行文遍及两京十三省,州府县城、乡野村落,拿着名字挨个查。

      三年,没找到。

      有人说周兴死在那年冬天了,饿死的,冻死的,被乱兵杀死的,传什么的都有。

      朱元璋不信。

      他年年派人去淮西。

      年年空着手回来。

      洪武三十一年春。

      溧阳知县上了一道折子,八百里加急递进乾清宫。

      折子说,县里有个八十岁的老者,自称周兴。他说自己年轻时在滁州城外遇见过一个游方僧人,分食过一只鸡。那僧人的模样,他比划不清,但他说——

      那人说,他叫朱重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对着那道折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马和:“朕今年多大?”

      马和跪着答:“圣寿六十有七。”

      “六十有七。”朱元璋念了一遍,“他八十了。”

      马和没敢接话。

      “去接。”朱元璋说,“用安车。”

      安车入京那日,是个晴天。

      周兴被两个小太监搀着,一步一步走过午门、过奉天门、过乾清门。他走得很慢,左脚还是跛的,鞋底蹭在金砖上,沙沙响。

      乾清宫前,甲士拦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打狗棍上。

      周兴没松手。

      殿门内传来声音,不重,但满院都听得见。

      “让他拿着。”

      甲士垂首退开。

      周兴迈进殿门。

      里面很亮。窗棂斜进日光,落在地上像一格一格切开的蜜。他看不清那个人在哪——他目半盲,六十三年了,那一锅野菜汤熬干了他的眼睛。

      可他听得见脚步声。

      那个人走下御座,走过金砖,走得很急,快到跟前时又慢下来。

      周兴跪下去。

      有人托住他的肘,往上扶。

      “起来。”

      周兴没动。

      “起来。”又说一遍,声音沉下去。

      周兴慢慢直起身。他站着,佝偻的背几乎只到那人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尺,隔了六十三年。

      “槐树没了。”那人说。

      “臣前年去看过,”周兴说,“雷火劈的。”

      “你怎么去?”

      “雇牛车。走不动了。”

      那人没再说话。

      殿内静了很久。周兴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沉一下,浅一下,像在压着什么。

      “那鸡,”那人开口,“你是怎么做的?”

      周兴愣了一下。

      “就……糊上泥,扔火里。”

      “泥呢?”

      “田边的,带沙。太黏不行,烧出来硬。”

      “火呢?”

      “不能太旺。旺了糊,里头疼不熟。就闷着,余烬煨。”

      那人点头。

      “寡人让人做了。”他说,“不是那个味。”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是饿的。”他说,“饿的时候,什么都香。”

      那人没接话。

      “也不是。”过了一会,他自己开口,“那鸡瘦,没油,柴。是你烤得好。”

      周兴没答。

      “你后来怎么不来?”

      周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根打狗棍,指节泛白。

      “你是要饭的,”那人说,“寡人也是要饭的。寡人要到了天下,你要到了什么?”

      周兴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半盲的眼睛,不知望向何处。

      “臣要到了那年没饿死。”

      他顿了顿。

      “够了。”

      那人看着他。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簌簌地响。日光移过门槛,落在那根磨得光滑的打狗棍上,落在周兴破旧的棉袄上——应天府的人给他置办了新衣,绸面的,他不穿,还是那身露着棉絮的破袄。

      那人看见了。

      他没说话,转头对殿外道:“传御膳房。”

      沈添福跪在地上,心跳如擂。

      他做了三十年御厨,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菜。

      鸡,不去毛,不剖膛,黄泥和沙土一糊,直接扔进火堆。这叫菜?

      可他不敢说。

      他亲眼看着周兴蹲在殿外空地上,用手背试火温,像六十三年没隔过似的。

      “再落点柴。”周兴说。

      侍卫拨开几根。

      火苗低下去,余烬红亮,热气烘在周兴脸上,那些皱纹深浅分明。

      沈添福跪在一旁,看着那只糊满泥的鸡被推进灰里。

      火堆噼啪响。

      周兴用棍子拨弄着灰。

      “那年你说,”朱元璋忽然开口,“礼数能当饭吃?”

      周兴没抬头。

      “臣不记得了。”

      “寡人记得。”

      周兴停了动作。

      “礼数不能当饭吃。”朱元璋说,“但能让人吃饱了饭,还能记得自己饿过。”

      灰烬里,泥壳裂了一道缝。

      周兴用棍子把它勾出来。不烫了,温的。他徒手掰开泥壳,鸡毛随壳剥落,露出里头白里透黄的肉。

      他撕下一条腿,摸索着,朝朱元璋的方向递过去。

      殿内外静得只剩风声。

      朱元璋接过鸡腿。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对了。”他说。

      周兴低着头。

      那双半盲的眼睛里,慢慢淌下两行浊泪。

      周兴在宫里住了一个月。

      朱元璋不让他走,他也不提走,只是每日在指定的偏殿待着,不出门,也不多话。

      有人看见他常在窗边坐着,把腰间那块玉佩解下来,攥在手里摩挲。摩一会儿,系回去;过一会儿,又解下来。

      那玉佩成色极好,羊脂白的底子,雕着五爪龙。

      是皇上给的。

      临行那日,朱元璋问他要什么。银两、田地、宅院、官爵——只要他开口。

      周兴摇头。

      “臣无欲。”

      朱元璋沉默很久。

      “那你为什么来?”

      周兴低着头。他的眼睛已经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些光感。

      “那年你说,”他慢慢开口,“明日再寻。”

      他顿了顿。

      “臣来迟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解下腰间那枚玉佩,放进周兴掌心。

      周兴受了。叩首,起身,出午门。

      杖头悬着玉,日光灼灼。他没回头。

      是年闰五月。

      朱元璋崩于西宫,年七十一。

      溧阳周兴闻丧,面北而哭,声嘶三日不绝。第三日夜半,邻人闻其屋内一声闷响,破门视之,兴已卒于床。

      乡人敛其遗物。枕下得玉佩一枚,已碎为两半。

      一半系红绳。

      一半无。

      乡人不解其意。

      只依其嘱,葬于村北坡上。坟前不立碑,只种槐树一棵。

      槐者,怀也。

      ---

      太史公曰:

      人言天子富有四海,然太祖至老不忘一鸡之味。岂鸡之珍耶?其所难忘者,饥时同案,贱时故人也。

      世谓“叫花鸡”即此。一丐一帝,同炉而炙。贵贱之判,在时不在味。方太祖饿卧滁阳,命悬叫花之手;及定鼎应天,四海珍错罗列前,乃思当年泥灶余温。

      呜呼!箪食瓢饮,能令帝王回首六十年,民间亦传之六百年。然则世间真味,果在鼎鼐耶?果在贫贱之交耶?

      ——《明史记事本末·卷四十二》

    【审核人:凌木千雪】

        标题:朱元璋与“叫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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