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是凤阳钟离人。
那地方穷,他家更穷,穷到爹妈连个正经名字都懒得给他起——上头七个哥姐都没立住,轮到他就叫了重八,意思是第八个,活到第八个了,盼着能活。
元至正四年,他十七岁。
那年先是旱,后是蝗,瘟疫跟着来。他爹、他娘、他大哥,前后脚死了。家里连张卷尸的席子都匀不出来。
他进了皇觉寺。不是想当和尚,是寺里管饭。
可饭也没管多久。灾年,施主自己都饿着,谁还来拜佛?寺里仓底刮了三遍,一粒陈米都刮不出来了。
师父说,重八啊,你出去化缘吧。
化缘是好听的说法。直说就是——庙里养不起了,你自己讨饭去。
朱重八没哭。
他把破袈裟裹紧,端着个豁了口的瓦钵,往淮西走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
已经在外面讨了七年饭。
七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合肥、六安、光山、固始、汝宁……敲过几百扇门,被骂过、被放过狗、被轰过、被童子往钵里吐过唾沫。他都没死,都活下来了。
可这回到滁州,他是真走不动了。
已经三天没人给过一口热乎的。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眼前一阵阵发黑,黑过去又亮回来,亮回来更黑。
他想,这第八个,怕也到头了。
有人踢了踢他的脚。
“没死吧?”
朱重八费力地抬眼皮。
一个黑瘦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破袄露着棉絮,脸脏得看不出眉眼,只有一双眼睛亮,亮得不像讨饭的。
“没死。”朱重八说。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没死就起来,”那人说,“帮我看火。”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步子很快,拖着条微跛的左腿,破袄后襟一掀一掀。
朱重八撑着树干站起来,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那人压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野地里有个土坑,坑里烧着柴,火已经不旺了,只剩些红亮的余烬。
那人蹲下,用根棍子在灰里拨了几下,拨出一个黑乎乎的泥疙瘩,拳头大小,滚烫。
他也不怕烫,徒手把泥壳掰开。
泥连着鸡毛一起剥落,露出里头白嫩的肉,油汪汪的,热气轰一下炸开,香气直捅进朱重八的胃里。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人撕下一条腿,递过来。
“叫什么?”
“朱重八。”他接过鸡腿,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舍不得撒手。
“这名儿,”那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家是真想让你重八,穷巴?。”
朱重八没答话。
他咬了一口鸡腿。烫的,咸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又咬第二口。
他把骨头嚼碎了。
咽下去。
“你呢?”他问。
“周兴。”那人低头啃鸡翅膀,“都叫我周叫花。”
“这鸡哪来的?”
周兴没答话,只是往远处努了努嘴。篱笆院,半掩门,院里没人。
朱重八噎了一下。
“偷的?”
“饿不死就行。”周兴说,“礼数能当饭吃?”
朱重八没再说话。
他想起师父教他诵的经、敲的木鱼、跪的蒲团。想起庙里那尊泥塑金身的如来,日日受香火,从不开口说话。
他把最后一点鸡筋从牙缝里剔出来,嚼了,咽下去。
“你是哪儿人?”他问。
“淮西。”
“我也是淮西。”
周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暮色四合,野地里起了风。周兴把鸡骨头拢在一起,拿灰埋了。
“明日还来?”他问。
朱重八点头。
第二日他来,槐树下空无一人。火坑被踩平了,灰也散了,只剩几根烧了一半的柴。
周兴没来。
第三日,第四日,都没有。
朱重八在原地等了五天。后来庙里来人寻他,说师父圆寂了,让他回去。
他走了。
那根鸡腿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洪武元年。
朱重八在应天府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他叫朱元璋,是这天下的主人。
御膳房每天流水价往乾清宫送膳:燕窝、鱼翅、熊掌、鹿筋、驼峰、猩唇……百十个御厨围着转,八大菜系轮着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他吃不到的。
可他吃着吃着,常常放下筷子。
左右问所欲,他沉默很久,说:“滁州野鸡。”
内侍们面面相觑。
滁州?野鸡?
御厨们搜遍古籍,翻出几十种炙鸡法,叫化鸡、荷叶鸡、盐焗鸡、泥烤鸡……挨个做上去,朱元璋吃一口就放下。
不对。
不是那个味儿。
有人私下说,皇上不是想吃鸡,是想那个人了。
洪武三年,朱元璋命有司访周兴。行文遍及两京十三省,州府县城、乡野村落,拿着名字挨个查。
三年,没找到。
有人说周兴死在那年冬天了,饿死的,冻死的,被乱兵杀死的,传什么的都有。
朱元璋不信。
他年年派人去淮西。
年年空着手回来。
洪武三十一年春。
溧阳知县上了一道折子,八百里加急递进乾清宫。
折子说,县里有个八十岁的老者,自称周兴。他说自己年轻时在滁州城外遇见过一个游方僧人,分食过一只鸡。那僧人的模样,他比划不清,但他说——
那人说,他叫朱重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对着那道折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马和:“朕今年多大?”
马和跪着答:“圣寿六十有七。”
“六十有七。”朱元璋念了一遍,“他八十了。”
马和没敢接话。
“去接。”朱元璋说,“用安车。”
安车入京那日,是个晴天。
周兴被两个小太监搀着,一步一步走过午门、过奉天门、过乾清门。他走得很慢,左脚还是跛的,鞋底蹭在金砖上,沙沙响。
乾清宫前,甲士拦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打狗棍上。
周兴没松手。
殿门内传来声音,不重,但满院都听得见。
“让他拿着。”
甲士垂首退开。
周兴迈进殿门。
里面很亮。窗棂斜进日光,落在地上像一格一格切开的蜜。他看不清那个人在哪——他目半盲,六十三年了,那一锅野菜汤熬干了他的眼睛。
可他听得见脚步声。
那个人走下御座,走过金砖,走得很急,快到跟前时又慢下来。
周兴跪下去。
有人托住他的肘,往上扶。
“起来。”
周兴没动。
“起来。”又说一遍,声音沉下去。
周兴慢慢直起身。他站着,佝偻的背几乎只到那人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尺,隔了六十三年。
“槐树没了。”那人说。
“臣前年去看过,”周兴说,“雷火劈的。”
“你怎么去?”
“雇牛车。走不动了。”
那人没再说话。
殿内静了很久。周兴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沉一下,浅一下,像在压着什么。
“那鸡,”那人开口,“你是怎么做的?”
周兴愣了一下。
“就……糊上泥,扔火里。”
“泥呢?”
“田边的,带沙。太黏不行,烧出来硬。”
“火呢?”
“不能太旺。旺了糊,里头疼不熟。就闷着,余烬煨。”
那人点头。
“寡人让人做了。”他说,“不是那个味。”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是饿的。”他说,“饿的时候,什么都香。”
那人没接话。
“也不是。”过了一会,他自己开口,“那鸡瘦,没油,柴。是你烤得好。”
周兴没答。
“你后来怎么不来?”
周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根打狗棍,指节泛白。
“你是要饭的,”那人说,“寡人也是要饭的。寡人要到了天下,你要到了什么?”
周兴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半盲的眼睛,不知望向何处。
“臣要到了那年没饿死。”
他顿了顿。
“够了。”
那人看着他。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簌簌地响。日光移过门槛,落在那根磨得光滑的打狗棍上,落在周兴破旧的棉袄上——应天府的人给他置办了新衣,绸面的,他不穿,还是那身露着棉絮的破袄。
那人看见了。
他没说话,转头对殿外道:“传御膳房。”
沈添福跪在地上,心跳如擂。
他做了三十年御厨,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菜。
鸡,不去毛,不剖膛,黄泥和沙土一糊,直接扔进火堆。这叫菜?
可他不敢说。
他亲眼看着周兴蹲在殿外空地上,用手背试火温,像六十三年没隔过似的。
“再落点柴。”周兴说。
侍卫拨开几根。
火苗低下去,余烬红亮,热气烘在周兴脸上,那些皱纹深浅分明。
沈添福跪在一旁,看着那只糊满泥的鸡被推进灰里。
火堆噼啪响。
周兴用棍子拨弄着灰。
“那年你说,”朱元璋忽然开口,“礼数能当饭吃?”
周兴没抬头。
“臣不记得了。”
“寡人记得。”
周兴停了动作。
“礼数不能当饭吃。”朱元璋说,“但能让人吃饱了饭,还能记得自己饿过。”
灰烬里,泥壳裂了一道缝。
周兴用棍子把它勾出来。不烫了,温的。他徒手掰开泥壳,鸡毛随壳剥落,露出里头白里透黄的肉。
他撕下一条腿,摸索着,朝朱元璋的方向递过去。
殿内外静得只剩风声。
朱元璋接过鸡腿。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对了。”他说。
周兴低着头。
那双半盲的眼睛里,慢慢淌下两行浊泪。
周兴在宫里住了一个月。
朱元璋不让他走,他也不提走,只是每日在指定的偏殿待着,不出门,也不多话。
有人看见他常在窗边坐着,把腰间那块玉佩解下来,攥在手里摩挲。摩一会儿,系回去;过一会儿,又解下来。
那玉佩成色极好,羊脂白的底子,雕着五爪龙。
是皇上给的。
临行那日,朱元璋问他要什么。银两、田地、宅院、官爵——只要他开口。
周兴摇头。
“臣无欲。”
朱元璋沉默很久。
“那你为什么来?”
周兴低着头。他的眼睛已经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些光感。
“那年你说,”他慢慢开口,“明日再寻。”
他顿了顿。
“臣来迟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解下腰间那枚玉佩,放进周兴掌心。
周兴受了。叩首,起身,出午门。
杖头悬着玉,日光灼灼。他没回头。
是年闰五月。
朱元璋崩于西宫,年七十一。
溧阳周兴闻丧,面北而哭,声嘶三日不绝。第三日夜半,邻人闻其屋内一声闷响,破门视之,兴已卒于床。
乡人敛其遗物。枕下得玉佩一枚,已碎为两半。
一半系红绳。
一半无。
乡人不解其意。
只依其嘱,葬于村北坡上。坟前不立碑,只种槐树一棵。
槐者,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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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
人言天子富有四海,然太祖至老不忘一鸡之味。岂鸡之珍耶?其所难忘者,饥时同案,贱时故人也。
世谓“叫花鸡”即此。一丐一帝,同炉而炙。贵贱之判,在时不在味。方太祖饿卧滁阳,命悬叫花之手;及定鼎应天,四海珍错罗列前,乃思当年泥灶余温。
呜呼!箪食瓢饮,能令帝王回首六十年,民间亦传之六百年。然则世间真味,果在鼎鼐耶?果在贫贱之交耶?
——《明史记事本末·卷四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