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鄘之地,滨大河,带淇水,既有平原沃野之阔,亦有山川流转之灵。这片土地上的风烟与歌哭,都化作《鄘风》10篇里的一唱三叹。
山河形胜养其气,人间悲欢铸其魂。《诗》三百,风诗最是人间烟火;而15国风中,《鄘风》10篇,最藏着女子的清灵与厚重,藏着一段被误解、被压抑,却终究照亮山河的女性生命史。它不似《周南》《召南》温厚平和,也不似《郑风》《卫风》恣肆烂漫,它以最朴素的字句,写尽女子的爱与痛、美与劫、坚守与担当,从烟火情爱,到家国命运,一脉清扬,如水流长。
读《鄘风》,最先遇见的,是人间最本真的女子模样。她们心向情爱,勇敢自由,不被礼教束缚,不向世俗低头;她们不肯将一生交由旁人安排,不肯在陈规旧俗中低头妥协,在沉默的岁月里,守住了内心的独立与尊严。那是女子最清澈的坚守,是不卑不亢的生命态度。
相思与相恋的甜软,在桑林密处,也在淇水之畔。《桑中》一唱三叹,“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桑叶绿遍郊野,春风拂过枝头,心上人相约于桑林之间、高台之上、淇水之畔,从田野乡间的见面到高台室内的约会到淇水边的依依话别。两颗真心自然靠近,笑语轻扬,情意绵绵,是最纯粹的爱恋,最天然的欢喜。我仿佛看见男子衣袂飘飘,女子眉目清扬,桑林在侧,淇水在旁,就是爱情最好的明证。
爱情的浪漫约会,在相处的美好中终将淬成至死不渝的坚守。“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就是他,就是他,至死也是他。柏木小舟泛于中流,她心无旁骛、只系一人;她认准那个少年,便以性命起誓,此生只此一人,绝不改易。“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母亲呀,你也曾青春如我,为什么理解不了女儿心。家人阻拦、世事相迫,女子愈加刚烈,“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守住本心与挚爱,不妥协、不将就,爱恋化成掷地有声的誓言。那是先秦女子最动人的忠贞与倔强。
而《蝃蝀》中的女子,更是将这份勇敢推向极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她毅然踏上远嫁之路,不顾旁人指点,不顾世俗非议,奔赴自己选定的归宿与幸福。她是雨后彩虹,靓丽了爱情的天空,她是一场太阳雨,流着泪也要笑。世人斥她“大无信也,不知命也”,可她不守的,是父母命媒妁言定下的旧礼;她信守的,是心之所向的选择和情之所往的挚爱;她不认的,是被安排的宿命;她掌控的,是自己的人生。先秦时代,彩虹被认为是“阴阳之气不当交而交”的产物,属于“天地之淫气”,那个女子也就被骂了千年,可在我看来,她是最性情最坚贞最勇敢最明白自己内心的人,是《鄘风》里最动人的烟火气,是女子对爱与自由最本能、最热烈的追求。
女子之美,在其情长,在其情深,在其如水柔,如山厚,如虹热烈而绚烂。岂止情长,更有义厚——女儿身,男儿性,直面生与死,担起家与国,千里奔赴,踏遍风烟,跨越历史的重重叠叠,更见眉目清朗,风采动人。
许穆夫人——《鄘风载驰》中走出的千古流芳的奇女子。当故国覆灭、百姓流离,当满朝男子束手无策、踟蹰不前,她以远嫁女子之身,毅然踏上归国之路。“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车马疾驰,长路漫漫,她心中装的不是闺阁闲愁,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故国山河,是离散生民。面对阻拦与非议,她只一句铿锵有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你们纵有千般思虑、万种说辞,都不及我一心归卫、救亡图存。这是女子的风骨,这是女子的肝胆,这是女子在山河破碎时,撑起的一片苍天。她以诗明志,以行救国,让后世知道:女子亦可安家国,定乾坤。
若说许穆夫人担的是一方山河,那么宣姜,便是在命运与误解之中,以一身承受乱世之劫,以一腔血脉撑起卫国重生的希望。行走在《鄘风》里的宣姜,以绝世之姿,承乱世之劫,在流言与不公中,撑起了一个国家的未来。《君子偕老》历来被传统解读者视为讽刺宣姜的诗篇,一句“子之不淑”开篇,仿佛句句都是责难。可我不喜欢这样解读宣姜,我在想,为什么“子之不淑”放在前面,那里面多的该是无奈与同情吧;我认为,这一句如果放在文末,那才是盖棺定论铁板钉钉,才是实打实的讽刺与批判。否则,不是。
一遍遍细读,我看见在华美辞藻下藏着的,不是讽刺,分明是一曲深沉的女子挽歌。诗中写她的容颜与气度:“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她头戴玉饰,步履雍容,仪态稳重如山,气度宽广如河,一颦一笑皆有倾城之色,一举一动自带庄严之相。如此风华绝代,却摆不脱命运的追逼。她身不由己、命运飘零,承受“子之不淑”的诟病,可是,这从来不是她的过错,而是时代加诸女子的不公与劫难。这首诗看似责问,实为悲悯;看似批判,实为一曲为天下薄命女子鸣不平的悲歌。这样一位绝世女子,本该“君子偕老”,安稳度世,却被命运肆意摆弄,背负了千年不该属于她的骂名。
世人只知苛责,却不见她的身不由己;只知谩骂,却不见她以一己之身,延续了卫国的血脉。她的儿子卫戴公、卫文公,在卫国被狄人攻破、国破家亡之际,收拢遗民,定都复国;她的女儿许穆夫人,以女子之身,行救国之举,写下千古绝唱《载驰》,长路漫漫,她一心奔赴危难中的故国,不顾许国大夫的层层阻拦,不顾礼制的重重束缚,为家国奔走呼号。一句“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道尽女子的孤勇、坚定与担当。
正是这份血脉里的坚韧,让卫国在废墟之上重获新生。《定之方中》记录着卫文公定都楚丘、重建家国的景象:“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定星当空,他择地建都;度量日影,他营造宫室。开荒耕种,安抚百姓,“秉心塞渊,騋牝三千”,一位心思沉实、治国勤勉的贤君,带领残破的卫国一步步走向安稳与强盛。
《干旄》则写他礼贤下士、广纳人才:“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高高的旌旗在郊外迎风舒展,素丝为饰,良马为礼,以最诚恳的姿态招引天下贤士,让离散的卫国重新凝聚人心、站稳脚跟。
这山河重整的荣光,这家国延续的希望,皆源自宣姜一脉。她承受了世间所有的污名与非议,却默默承载了卫国的存亡与未来。她是被历史亏待的女子,却是卫国真正的脊梁。
而《鄘风》最寒凉、最不公的笔意,也终于显露无遗。《墙有茨》《鹑之奔奔》《相鼠》三篇,将宫闱之乱的一切污名,尽数倾洒在宣姜一人身上。可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女子失德,而是命运对她步步紧逼:她本是许配给卫国太子的良人,却被公公卫宣公中途强占;君亡之后,她又迫于国情、被迫改嫁,一生沉浮,皆不由己。荒唐的是宫廷,弄权的是男权,施暴的是强权,可最后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却是这个无从选择的女子。
“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世人乐于传扬那些隐晦的指责,却不肯细问一声:在身不由己的乱世里,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少选择?“鹑之奔奔,鹊之疆疆。”世人指责她不守礼义,却看不见真正无礼无义的,是那些摆布她命运的人。“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那些站在道德高处肆意谩骂的人,恰恰最无悲悯、最无公道。
这便是男权社会最冰冷的逻辑:男子可以荒淫,可以强权,可以乱伦,可以误国;女子一旦被卷入风暴,便要承担所有的骂名,背负千秋的指责。她以一身承受乱世之劫,以血脉延续卫国之命,换来的却是千年不休的唾骂。这不是女子之罪,是时代之病,是历史对女性最深的不公。
合卷再思,《鄘风》的清扬,是女子眉目间的清辉,是心灵里的坚守;《鄘风》的流水,是情爱里的温柔,是家国中的担当。从桑林间的相思相约,到彩虹下的毅然奔赴;从宣姜的绝世风华与命运多舛,到许穆夫人的家国赤诚与果敢,从烟火情爱,到山河家国,这些女子,以柔弱之身,行坚定之事,以被误解的命运,撑起了一段历史。
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鄘风》里的女子,不曾被时代温柔以待,却以最清澈的灵魂、最坚韧的风骨,在《诗经》的长河里,永远清扬,永远流淌,成为穿越千年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