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这一人工河流,古已有之,并不稀奇。最为古老的运河在哪里?多有说法,有人说是灵渠,有人说是郑国渠,也有人说是合肥,链接淝水而成。世界上著名的运河,有苏伊士运河,有巴拿马运河,也经常议论要在克拉地峡修筑运河,迄今也只是议论而已,而中国最为著名影响也最大的运河,自然是京杭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当然并非一蹴而就,也是分段施工,多年底成。如今的大运河,热度不减,话题性很高,各种文本,次第而来。但就现实之中正在发挥巨大作用的南水北调工程,却关注度似乎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如所谓东线的南水北调,鲜见有人提及,江都水利枢纽、泰州引江河工程,很难在媒体上一露峥嵘;如所谓中线的自汉江丹江口向北穿越中原跨过黄河进入华北平原,也非热议话题;至于西线,更是一直处于纸上谈兵规划谋筹阶段,犹抱琵琶半遮面。且慢,在这南水北调的三大工程之中,居然有一引江济淮工程,几乎悄无声息,一期工程已经大功告成,浩浩汤汤,清流奔腾,一条大河向北流。这是说故事?是古今穿越的网络剧?非也。年已七旬的作家潘小平经多年采访、实地勘查,推出《水调歌》,立体丰富全面展示引江济淮工程的壮阔浩大筚路蓝缕艰苦卓绝功在当代利及千秋。
淮河与秦岭处在黄河与长江之间,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淮河虽然也是中国四水之一,其存在感、知名度却远非长江、黄河可比,黄河夺淮,屡屡发生,即使如今,若问淮河在何处入海,多人会一头雾水,不明就里。更有关于淮河污染、淮河断流等说法,不断流传,常上热搜。当年,毛泽东曾经有“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豪言壮语,如何治理淮河?何以安澜永在?当年多是着眼于淮河洪水泛滥肆虐,加固大堤,清理淤塞,整治河道,一代伟人也曾想把淮河之水早日导入长江,为其寻找出路,东流入海。潘小平在《水调歌》的《往事越千年》这一开篇章节中,细说江淮分水岭,也说曹操河的半途而废,杨将军的羞愧殉职,还有开国之初的设想宏图。但,时移势易,桑田沧海。如今的问题是,淮河干流曾经断流,淮河之北经常酷旱冒烟,黄海大平原盼水之迫切如大旱之望云霓。也曾有引滦济津工程,此前也曾有从山西引水到河南林县,也就是现在经常提到的红旗渠,但毕竟都局限于黄河以北的一定区域之内,而引江济淮工程,沟通长江与淮河,在大江之北让水逆流北走,这样的操作,既有物质、技术的束缚,也有种种思虑的局限。长江三峡工程,酝酿多久?酝酿几年?引江济淮工程在安徽区域之内,如何选址取水?怎样面对巢湖污染?如何穿越江淮分水岭?如何处理对长江江豚、菜子湖等处候鸟栖息的影响?还有水道里洄游的鱼。运河北行,究竟是入巢湖?还是绕巢湖?种种难题,扑面而来。上马,下马,反反复复,潘小平采访了众多人物,查阅了大量尘封多年的档案资料,梳理这一工程的动议、商讨、反复、比较,真是令人感慨,让人动容。潘小平看到当年还有引汉江入淮的设想。艰难的论证,漫长的过程,潘小平特别采访了朱青这一人物,双线引江过菜巢,菜是菜子湖,巢,就是巢湖。当年,安徽有人说巢湖这一瓢水,哪里缺水哪里浇,便当得很,被批评为违背规律罔顾事实蛮干胡来,而引江济淮工程之中的巢湖,水质之差,问题之严重,斟酌比较,最终采取小分合方案,妥善解决了这一难题。过了巢湖,河水北行,也并非坦途,柳暗花明,这就有了倒虹吸工程,从杭埠河下穿越而过。整个引江济淮工程,大小竟然有130座桥梁,而水立交的出现,更是令人新奇。潘小平介绍了淮安的水上立交桥,还有德国马格德堡水桥,更有引江济淮淠河总干渠钢渡槽桥,她再审视盘点江淮运河之上的将军山渡槽,有如此的感慨:攀上高高的将军山顶,一条“天河”出现在眼前。将军山渡槽全长894米,高27米,拥有16个桥孔,犹如一道长虹,横跨在丰乐河上。将军山渡槽引淠、杭分干渠之水,灌溉六安市金安区境内十万亩农田,连通淠河、杭埠河水系,实现了江淮沟通、南水北调,是灌区最长的渡槽,当年被誉为中国“第一渡槽”。站在桥洞之下仰望高高的桥拱,经年的石缝里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坚挺与高阔。50多年前,这里曾汇集三四万名民工,热火朝天,红旗如云,“千军万马会战将军山”。当年的口号是“大干一百三,拿下将军山”,誓在130天内建成将军山渡槽。没有工程车、起重机、混凝土搅拌机,只有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副副压不垮的肩,一声声劳动号子,响彻云霄。1971年5月23日,将军山渡槽竣工,方圆数十里的百姓扶老携幼而来,很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随着千军万马的撤离,曾经的年代渐行渐远,在随后的几十年间,将军山渡槽几乎被人们遗忘。但它仍然日夜流淌。在将军山渡槽的桥头堡上,镌刻着这样一行字:“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每当太阳升起,或是落霞满天,它都会熠熠生辉,将高山顶上寂寞流淌的渠水照亮。
潘小平书写引江济淮工程,并不局限于工程本身,她既详尽展示这一巨大工程的反复酝酿论证几代人的艰辛付出,又聚焦当下工程沿线一代代关隘险要处的关键人物,他们在施工现场的奉献付出,他们镌刻智慧汗水的职业生涯,他们大大小小的喜怒哀乐。展示工程,尤其是这样复杂庞大的引水工程,专业问题多,深奥难题多,若一味就工程说工程,容易沦为工程报告,枯燥无味,难以卒读。潘小平力避此弊,她行走现场,多有风物情景展现,增添了文本的可视性;她注重历史与现实的交融,大禹治水,涂山之会,曹操争雄,失曹河的由来,铭传路的出处,大量志书文献的恰当征引,使《水调歌》在阅读之中增添了趣味与韵味。
潘小平还在书中提到了淮源的问题,纠正了“导淮自桐柏”的传统说法,有根有据,并非危言耸听:关于淮河,多年来一直认定,它是发源于河南桐柏山主峰太白顶西北侧河谷。至今查“百度百科”,仍是这种表述。但2025年,卫星遥感影像分析及实地考察的成果,则将淮河源头重新定位于河南嵩县车村镇东沙沟,具体坐标包括北麓小淮井、西坡牌坊洞等,均以淮井为干流计算起点。这是遵循国际地理学界普遍采用的“河源唯远”原则,即以流程最远、常年有地表流水为源头。东沙沟地处伏牛山北麓与外方山北麓之间的过渡地带,沟谷狭长,周边有伏牛山、外方山等多条河流汇入,形成完整的水系网络。通过卫星遥感测绘技术追踪到的淮河最远支流,位于淮河最大支流沙颍河上游,高程1329米,流程1252公里。这显然超过了传统认定的淮河发源于桐柏山,全长1000公里的数据。
江淮运河,不仅仅在安徽,还惠及中原豫东,如周口,如商丘。潘小平甚至还展望了江淮运河所带来的城市群的出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渐暖,日渐长,万物在生长。平原上的村子一个挨着一个,缭绕着不散的人间烟火。引江济淮引水线路从南向北,穿过村庄和城市,越过山地与丘陵,经过587.4公里的千里奔涌,终于进入广袤的豫东,覆盖更加广阔的土地和更加广阔的原野。这条与古老的京杭大运河遥相呼应的人工河流,将在这片土地上日夜不息地流淌,也许千年,也许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