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时,不仅自己忍不住笑,或许也会引起遭大家哄笑,这是哪儿跟哪儿——猪肉是餐桌里的,猪是栏里养的,“猪生活”却是我这个退下岗位“糟老头”的日常生活,而这“三联单”时常混入我脑海,促我去思量与琢磨,细想一日三餐基本上离不开猪肉;退休的生活状态又确实有点像“猪”一样被圈养,想想这“三样”竟在我脑子里拧成了个麻花,打了个结,绕来绕去还挺有意思。
先说猪肉,对于我这个生于六十年代的人来说,猪肉可以说是舌尖上的历史书。从胃到肠都缺油水到嘴巴馋那口肥膘,又从吃猪肉的次数与量度,一度走来反映出时代的变化。在味道上,也从喜欢过去的猪肥肉暴炒浓香到现在的清汤瘦肉,如今惦记清淡的骨汤,我舌尖尝吃的不仅是肉味,也是时代变迁和人生春与秋,社会物产从匮乏走到丰盛,胃口也从浓烈转向清淡,一口猪肉味嚼出了半辈子滋味,也品味半个世纪这个国度的变迁。
我是在乡村长大的孩子,没有城里孩子有肉票记忆,只有年少清晰的记忆,猪肉是供在神龕上或祖先坟前的祭品,也就是“三牲”里的那块肥白厚实“一刀肉”,在敬过天地神灵、拜过祖宗后,才能回到轮到家里的饭桌。在过年和清明节,母亲把拜过神灵与祖先的“一刀肉”切成薄片,和蒜苗一起下锅暴炒,听到“刺啦”声响,油烟腾起,屋里就有了肉香味。这个时候我们几姐弟,就会守在母亲身边,趴在灶台前,眼珠子跟着母亲挥动的锅铲转。看着肉片在锅里慢慢蜷成个油亮亮的小圈,闻着浓浓肉香味,吃进嘴里滚烫的猪油“滋”一下化开,咸香蒜香混着锅气直冲脑门。想想那时候的感受,觉得世间上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口烫嘴的肥肉了。
这烫嘴肉香滋味,从童年的奢望、青年的畅快,变成了如今餐桌上抹不去的家常,如今我实现了“猪肉自由”,却常常寻思:这到底是我多年奋斗得来的,还是时代的赠予?
在我搜寻记忆中的猪肉美味时,倒想起那段带着酸味与同学情深的往事。七十年未,我在镇里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刚刚恢复高考的年代,我们这些凭能力考上中学的孩子,都是来自贫穷的乡村,当时中学条件相当差,学校只负责帮我们蒸饭,下饭菜只有我们每周只是炒点萝卜干,装在玻璃瓶里,每天两餐从瓶里掏点岀来作为蒸饭的下饭菜。而我的同桌每周都带来一瓶香香的炒肥猪肉,每次我与同桌一起取饭吃饭,他有时会偷偷在我的饭盒里放上一块香香的肥肉,而到了周末如果再吃到那香香的肥肉时,有时也会觉得那肉除了香味外,还有酸酸的怪味。那时候对猪味道也没太多认知,只是认为肉过了太长时间,味道或许会变吧。尽管是这样,那块肉里还是含有抹不去的同学情。当时也有点疑惑,同学家为何如此的富有,天天有肉吃?在后来的岁月里,才知道他父亲是个农村的“道公佬”,亦即是专为逝去的人念佛诵经的“打斋”的,每次为逝去的人念佛诵经之后,事主按礼规都送给他父亲一些祭品,祭品中在那个年代最值钱、最实际的就是“三牲”中的猪肉,所以每周同桌就会有大块大瓶炒香的肥猪肉带到学校。如今回想,那滋味虽有酸味但仍然是香的,也仍是怪温馨的。
九十年代后期我也当了爹,猪肉也已成家常菜。我学着炸扣肉、熬猪油,每逢过年,在我炸扣时,我的孩子也像当年我盯母亲一样趴在灶边看。可如今孩子见我又要炸扣肉时,反而换了个样,每次都劝我不要再炸扣了,反复地劝我说:“爸,你也不年轻了,肥肉和煎炸的东西,今后要少吃点,不健康。”唉!几十年光景,从“吃不上”到“不敢吃”,肥猪肉这东西硬生生地活成了我的微缩健康史。
再说养猪,我这半生也算半个农民,干过很多农活,唯独没有养过猪,对于养猪这照顾牲畜这个活,我没有什么发言权。但是母亲一年又一年把猪养得又膘又壮的情景,在我的脑海常常清晰浮现。
在七十年代,家里最大的副业就是母亲养的两头猪。不是不想多养,是多养就算“资本主义尾巴”。清晰记得,父亲都卖回两只崽猪,放在搭建好的猪屋里喂养,猪的食物基本上都番薯藤苗。母亲伺候那猪崽,简直像伺候祖宗,每天都想方设法找东西把猪喂养好,有时妈妈会在我们兄妹仅有的白粥锅里,装上几勺给猪先吃;怕猪食不够营养,妈妈也会在煮狗食时放上几条番薯,我们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有时我们因肚子太饿而在猪食里翻找番薯吃,妈妈知道后,常常被妈妈追着打骂:“说害羞不害羞?和猪抢吃。”那时候真的是很怀疑,妈妈爱猪多过爱我们,心里觉得在妈心里,我们兄妹的地位真的不如那俩只会哼哼的畜牲?
到年底,养成又肥又膘的小猪崽,被收猪的人笼里一装,杠子一穿,嚎叫着被抬走了。母亲总是站在空了的猪圈外头发呆,再看着妈妈数卖猪款高兴的模样,我心释然了,那是开春我们的学费,过年的肉钱,年后新衣裳的来源。现在我每次在市场看到摆在肉台上油亮的五花肉,常常自问:这只猪只的生前,是不是也被像母亲那样的主人精心呵护?不然不会有那么的又肥又大!
如今母亲已西去,我常想,她当年把猪养得白白胖胖,自己却难得吃上几顿肉;而今我天天吃肉,她却不知了。这世间的滋味,总绕着一个圈。
最后说说自己,聊猪肉聊养猪就聊猪的事嘛,竟然把自己也聊成了“猪”。
退休两年多,我成功地把自己养成现代版的“猪”:住在水泥钢筋混凝土的房子里,一日三餐,定时准量,活动的地盘不超楼下超市,顶大的运动量也两三百米,吃饱就睡,客厅沙发到阳台是日常活动空间。老友来电聊起近况,我如实汇报,他却哈哈大笑打趣说:“你现在成功地过上猪般的生活咯。”我无言对答,放下着电话,沉思默想,我真的过着“猪”的生活?不然我为何找不一句辩解的话来反驳这位老兄?
晚上想想当前我的生活状况,仔细一想,朋友说的无错,还真有点道理。人长得并不帅气而又周身是肉,看似天天潇洒而心里倍感落寞。无所事事、无欲无求,三餐一宿,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更没什么目标,这不就是“猪”的生活样吗?转念一想,像“猪”一样地生活,一日三餐,啥也不用想、啥活也不用干,静候人生不是也挺好吗?
猪现在被我们称牲畜,然而在远古时代猪本是兽类动物,凶猛无比,你看现在的野猪为求生存与繁衍,积极与自然抗争,与百兽博斗,努力地去谋生存与发展,猪的聪明程度也不亚于任何一样的动物,只是被人类训化之后,猪才普遍过上“幸福”生活,也被人誉为“懒”的代名词。回想猪没有什么错,错的就是人类选择了将它训化,再说了,猪一辈子宅圈里,不闹事、不折腾,临走还彻底奉献,这境界,比不少人都高。
回头想想,年轻时候我也曾想当鹰翱翔、当狼闯荡,扑腾半生才发现,不过是在人生这个大圈里转悠。如今翅膀卸了,劲头松了,承认自己是头“明白猪”也挺好:不求大富大贵,只图踏实自在,吃喝拉撒,简单就好,且也不给别人添麻烦。我本凡夫俗子,也应有俗人的快乐,日求三餐之饱、夜求一宿安眠,上上网刷刷抖音,谈谈世间人情冷暖,怎么舒服怎么过。生活无所谓的光阴虚度,每天起床后的生活依然是日出日落,一切照旧,相信自己,经常告诉自己,你没有虚度,我们本来就这个“猪”样,这个世界上,能像“猪”一样的生活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没鹰的翅膀,没狼的野心,当个通透的“猪生活哲学家”也不错。做头被训化的“猪”,不求功明利禄,不盼大富大贵,只图个心里踏实。到点吃饭认真吃饭,努力散步活动根骨,摆弄阳台小草小花,涂鸦发发朋友圈,看看电视里、手机上的花花世界,偶尔也和孩子们或朋友打打视频,能底气十足地告诉一句:“我还在,一切安好”足矣!像现在这样,能涂几行字,把记忆一辈子的滋味——肥猪肉的香腻,母亲养猪的辛酸,还有这“猪”一般日子,平淡而有趣地说说,在相识的、不相识的朋友面前摆耀下,也挺有趣的。
夜渐渐深了,我趴在阳台看月亮慢悠悠爬上来,热闹的小区也渐渐变得清清冷冷的。今晚的月光特别亮,或许跟几十年前照在母亲猪圈上的月光应该是同一个样。那时候猪圈里的猪可能酣睡了,而现在的我正在温暧的水泥钢筋混凝土屋子里悠荡,思索我的“猪”生活该如何地悠哉地过。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快乐悠闲或忙碌地过好每一天的寻常,这或许就是我们老百姓的人间的烟火吧。
好了,不唠了,猪应该早睡了,我也该休息了。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