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那年，我执意让先生留一方天井，只为辟一汪清水，筑一座龟池，养龟养鱼，在烟火寻常里，寻几分修心养性的闲趣。
龟池最初养的是鱼。从菜市场买回三条埃及鱼，原盼它们自在游弋、相安无事，不料生性好斗，终日追咬厮斗，不过几日，便只剩一尾独存。我虽怅然，却不舍舍弃。谁知这尾孤鱼，竟伴我走过二十余载，在清池里慢慢长大，成了池中年岁最久的“老住户”。
一池清寂，总要有小鱼点缀才显热闹。怕那条埃及鱼太过孤单，我便托乡下亲戚，从河里捉来几尾小鱼放养。起初各色小鱼灵动喜人，可一到冬日，天寒水凉，娇弱的小鱼往往熬不过长夜，一夕之间便没了生气。我见不得这般别离，便不敢再多养，只拣些皮实小巧的，守着龟池，添一抹鲜活。
龟的到来，是搬入新宅之时。小姑子从海口带回一只龟，拳头大小，怯生生缩在壳里，八岁的儿子见了，欢喜得爱不释手。后来友人又赠两只，三只龟便在池里安了家。闲时晒背，静时沉水，步履从容，悠然自得。
说来也奇，池中的龟与鱼，竟相处得格外融洽。龟慢悠悠地爬，鱼轻飘飘地游，无争斗，无惊扰，你是我的邻居，我是你的伙伴，在一方清池里，共沐天井的阳光与清风。日子久了，便养出了无言的默契。
每日晨起，或是午后闲坐，我总爱立在池边，轻拍手掌投食。不过几声脆响，龟便划动四肢，奋力向岸;小鱼成群绕着龟身穿梭争食，一派鲜活热闹。有时我沿池缓步，脚步声轻响，龟与鱼竟也跟着我的脚步绕池游动，似在嬉戏相伴。它们识得我的掌声，辨得出我的脚步，这方小池，便成了我与这些小生灵之间，不必言说的温柔约定。
曾有一年暴雨倾盆，家中遭了洪水。我们慌忙将衣物搬至二楼，凭栏望去，满院白浪滔滔，龟池早已被浊水淹没。我心头一沉，只道龟鱼必被冲散，可彼时保命要紧，也顾不上许多。待到次日水退，竟见几只乌龟静静躲在沙发底下，那些鱼也未曾远走，依旧守在龟池附近。是它们眷恋这方池水，还是舍不得与我别离?经此一场患难相依，我对这些小生灵的疼惜与珍重，又深了几分。
2025年，那尾伴我二十二年的埃及鱼，不知缘由，悄然离去。我心疼不已，怅然许久。自那以后，我便再不给龟池添新鱼——终究是怕了离别，伤不起这份牵挂。
人说养龟可避邪，于我而言，守着这几只龟便已足够。闲来换水，见它们背甲沾了尘垢，便轻轻搓洗干净，再缓缓放回池中。守着这方清浅池水，看它们悠然游弋、静卧晒背，什么也不必想，心里便满是安宁与踏实。
一方天井，一汪清水，龟鱼相伴，转眼已是二十余载，也看尽了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池水解尘世浮躁，龟的悠然、鱼的灵动，揉碎了岁月的匆忙，也让我慢慢懂得：人生一世，恰如池中生灵，终究逃不过离别与失去。不必对未来奢求太多，珍惜当下，守好眼前的安稳与清欢，便是人间最美好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