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夹金山垭口，风不是刮过来的，是早就等在那里了。风不刮人，刮骨头。我一张嘴，风就灌进来，把要说的话堵回去。我喘一口气，胸口那块地方微微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
这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三只红辣椒的故事。九十年前的三只红辣椒，它们也翻过这座大雪山。翻过去以后，就再没有下来。
那时候的人穿得单薄。说薄很不准确，是身上只有一层布。布里面是肉，肉里面是骨头，骨头里面就没什么了。脚上是草编的东西，他们过草地爬雪山。雪从草鞋缝钻进去，先咬脚趾，再咬脚掌，最后咬到脚后跟的时候，人就快站不住了。
他们是在爬雪山前一个叫驻地的地方找到一些红辣椒的。不是摘，是找到的，不知道谁留下的。他们估摸着放下两块银圆，带走了这些辣椒。可平均一个人只够分三只。三只，不是多，是就这么些。
有一个人，他旁边那个人腿上嵌着铁片。铁片不是自己进去的，是过河时从远处飞来的，嵌进去以后就没出来过。伤口烂着，冬天烂得慢些，但烂还是烂。已经没有药了。
那个腿上有伤的人把三只红辣椒揣在怀里。不是放在口袋里，在最里头那层布贴着肉的地方。胸口那块肉，是全身最热的地方。他把红辣椒放在最里面，不是藏，是用自己的热焐着它们。走了一路，焐了一路。
走到雪山最高的地方，风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风，是另一种风。书上说风雪扑过来，其实不是扑。扑是一下子的事。山上的雪风是慢慢把人裹住，一点一点变冷下去。冷到后来人就不觉得冷了，只觉得困。
那个腿上有伤的人走不动了。他坐在雪上，雪不是软的，是硬的，坐上去嘎吱一声。他的手冻得发紫，紫里面透着黑，像秋天的茄子冻过了。他拉旁边的人，说，我不走了。停了一会儿，又说，革命会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挤出来的。
他从怀里摸东西。手不听使唤，摸了很久，摸出那三只辣椒。红的。在雪地上，那种红不是红，是在一片白茫茫里，有什么东西还在活着。他把红辣椒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已经伸不直了。
他藏了一路没舍得吃。焐了一路没舍得碰。现在掏出来给还能走下去的人。
在雪山上，辣椒比命贵。不是贵，是命有时候换不来那一点辣。咬一小口，不是吃，是让身体想起自己还活着。辣味一蹿，从舌头蹿到喉咙，从喉咙蹿到胸口，从胸口蹿到手脚。人清醒一阵，冷就往后退一退，饿也往后退一退。但它们没走远，就在旁边蹲着，等那股辣劲过去。
那个人不在了以后，剩下那个人把三只辣椒收好。他没有哭。太冷了，眼泪流不出来。他把红辣椒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回头，十几个人都快要倒下去了。不是倒，是在风里晃，晃着晃着仿佛随时就要散掉。他说，带着他的东西，翻过去。声音不大，风差点把话吹散。
他把第一只辣椒掰开。不是掰，是一点一点地分。辣椒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把碎末倒在手心里，分给十几个人。一个人一小撮，放在嘴里。嘴唇都裂着，辣味碰到裂口，疼。但那种疼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辣味窜开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眼泪是热的，流过脸，脸就记住了热是什么感觉。
第二只辣椒是在大家快撑不住的时候分的。有人眼花了，看见前面的雪在动。其实雪没动，是眼睛在动。有人走着走着就想坐下去，不是累，是身体在说，坐下吧，坐下就不冷了。他们知道不能坐，坐下就起不来了。靠着那股辣劲，他们又往前挪了一阵。挪，不是走，是一只脚拖到另一只脚前面。
第三只辣椒帮他们走过了积雪最厚的那段路。那段路不长，但每走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雪没过膝盖，没过腰。不是阻挡人，是慢慢地吞着人。第三只辣椒分了以后，他们走到山那边风小一点的地方。风小了，但还在。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雪白的山顶，什么也没说。
三只辣椒，十几个人，都翻过了大雪山。
后来收辣椒的那个人当了将军。当了将军以后，他又不当了，回到农家老家种地。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给后人留东西，留传家的东西，不留让人躺着的窝。他种地的时候，有时候蹲在田埂上，看地里的辣椒。辣椒红了，他摘一个，放在手里看。不吃，就看。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从山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山上的冷。那种冷不在衣服上，在骨头缝里，回来好几天都没散干净。我去一家农贸市场买了一盒红辣椒，不是想吃，是想看看。拿出来一个，干的红辣椒，皱皱的，跟九十年前的样子差不多。我咬了一口，辣味冲上来，眼泪呛出来。不是难过，是真的辣。但辣里面好像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那三只红辣椒不是吃食。是一个人快没了，把身上最后那点热、那点活气，掏出来搁在别人手心里。他自己冷下去了，但那点传递的热没冷。
快一百年了。雪还那么白，那点红还在。不是还在，是压根就没走。
夹金山还是那样。高，从来不低。冷，从来不暖一暖。风从来不停歇，从比那时候更早就在吹，一直吹到了现在，还要继续往下吹。那些从风雪里走过去的人，他们的骨头不知道散在哪座山上。但他们的故事就像一根火把，不是照着路，而是照着路底下那片黑。黑里有东西，火把一照，就看见了。
我咬一口手里的红辣椒，一股干辣劲从舌头直往身子里窜，窜过胸口，窜过肚子，窜到腿上，窜到脚底，又折返窜回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借着这股辣劲，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听不清，但身子知道。身子站直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