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墟不大,从南到北,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墟是那种典型的粤西老墟,铺面多是旧时留下的骑楼,在午后的日头下,斑驳的墙面泛着光阴的痕迹。
墟头有棵老榕树,树荫能盖住半条街,树下常聚着些老人下棋、闲谈。据说这树二百多岁了,开墟时种下的。
吴永昌的香油鸡铺就开在榕树东侧第三间,名叫“昌记香油鸡”,门面不大,只一开间,是吴永昌曾祖父传下来的家业。铺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前面摆三张折叠台,中间玻璃柜,后面便是灶间。
吴家的香油鸡手艺是祖传的,秘诀在那碗香油。用本地小榨花生油,加葱头、蒜蓉、沙姜、芫荽头,慢火熬炼,火候分寸,全凭手感。那锅香油,从吴永昌曾祖父熬起,传到他阿爷,再传到他阿爸,如今传到吴永昌手里,油香绵延百年,味道不曾走样。
鸡必用农家走地的三黄项鸡,养足一百二十日,肉质紧实有鸡味。浸鸡的火候是关键,水滚落鸡,提三放三,再关火浸熟,骨髓微红为上品。斩件装盘,淋上温热的祖传香油,再撒一把新鲜芫荽,鸡皮脆肉滑,连骨头都吮得出滋味。
吴永昌今年五十多岁了,本想将手艺传给儿子,但因白梅墟地处偏僻,每天仅卖十几只鸡,儿子嫌钱挣得少,将孙子交给老娘照看,带着媳妇去深圳打工了。吴永昌每日天蒙蒙亮就去相熟鸡栏选鸡,必要生猛活跳的,死鸡、病鸡更是碰都不碰,他记得阿爸讲过:我卖的是良心鸡,食材差一线,油香就淡一分,人的腰杆就软一寸。这话刻在了吴永昌心里。
昌记的香油鸡上午十点开档,那香味便顺着骑楼飘开,来买鸡的都是老街坊,三婶五婆,明叔强哥……有的让吴永昌斩件打包,回家加餸;有的性急,就要半只,蹲在榕树下吃起来,连骨头都嚼碎。
一般下午两点,鸡卖完了,档口空了,他就收拾干净,落锁关铺,踱去榕树下看人下棋,或者回家逗孙子玩。吴永昌很满意这种生活。
至于香油鸡铺赚的钱,只要够日常开支,他就很知足,从未想过将生意做大。
这几年,政府推行“百千万工程”,粤西乡村旅游兴起,白梅墟也旺了起来。市里规划了乡村旅游线路,墟内的老骑楼、古榕树都成了景点,外地游客一车车来,讲着各种口音,在榕树下拍照,在骑楼街逛荡,寻觅本地美食。
有人循着香味摸到昌记,食一啖就瞪大眼,说从未吃过这么香的鸡,想多买几只带走。吴永昌为难:“就得咁多,没办法多给。”
游客虽然遗憾,也只好算了,却将昌记记在心里,回去同亲友津津乐道。
话说那日上午,昌记刚开档不久,就风风火火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后生仔,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开口露出两排白牙:“老板,将你哋最好嘅香油鸡全部端上来!”
吴永昌抬眼看,后生仔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肩扛摄像机,一个举看补光灯,镜头对准柜台。
吴永昌慢慢斩着鸡。后生仔就坐在门口台边,一边吃一边口水花喷喷,说昌记香油鸡是古镇的宝藏美味,皮爽肉滑,香到入心,最后和屏幕前的粉丝扮个鬼脸。
吴永昌没有搭讪,只顾做自己的事。
他后来得知,那个后生仔是个美食主播,网名叫“粤食粤香”,有几百万粉丝。这段视频,很快就在网上传开,昌记香油鸡,一夜之间成了网红店。
等第二日再开档,吴永昌吓一跳。铺门口排起三十米的长龙,除了几个本地人,其余都是外地游客。
吴永昌发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焦点,一下慌了神。自己准备的二十只香油鸡,连前面的人都不够分。
那些买不到的人就急,围住他问:“何时再有,可不可以多做一些?”
吴永昌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说:“我只能做这么多,没啦。”
又过两天,市文旅部门的人找上门。两个着正装的同志,说话客客气气,先赞吴永昌的香油鸡手艺好,是白梅墟的特色,又说现在旅游正旺,是个天大好机会,劝他扩大店面,多请几个人,多做香油鸡,既可以满足游客需求,又可以多赚点钱,还可以为白梅墟的旅游出份力。
“对,我也想多做鸡,多赚钱。”吴永昌笑着,热情地给他们递烟、斟茶。
送走文旅部门的人,吴永昌回家和老伴商量:“孙子已经上小学了,你得出来帮忙。”
老伴说:“多我一个人,也扩大不了多少呀。你叫儿子儿媳回来吧!”
吴永昌便给儿子打电话,说家乡正在振兴,现在不用外出,就有赚大钱的机会,得好好珍惜,你们赶紧回来。
儿子在深圳那边,也厌倦了看人脸色的打工生活,况且妻子怀了第二胎即将临盆,因为住房逼仄,房租还贼贵,正想回家生产。
父子俩一拍即合:“那就做大做强!”
于是,吴永昌租下左右两间门面,加上自己的共三间,一起进行装修。
昌记香油鸡店重新开业那天,市文旅部门的领导前来剪彩,镇上的醒狮队也来表演助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因为有了儿子和老伴的加入,人手多了,昌记每天能烹制一百只香油鸡,基本满足本地街坊及外地游客的需求。
不久,吴永昌喜添孙女。一家人在白梅墟居家创业,丁财两旺,三代同堂,生活过得其乐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