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与妻在小区公园散步时,几声清亮的蛙鸣突然从身边的永丰河里跳了出来,这一声声的蛙鸣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这声音让我想起儿时在父母工作的农场里的春日——当第一缕暖风掠过稻田,冬眠的青蛙便从泥土深处苏醒,用此起彼伏的鸣叫宣告春天的主权。那时的蛙声如同大自然的闹钟,准时在春分前后响起,先是试探性的几声,继而连成一片,最后汇成声势浩大的交响乐,宣告着严冬的彻底退场。农场的水渠边,青蛙们排着队跃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循声望去,永丰河里的菹草微微颤动,仿佛藏着无数跃动的音符。这声音又让我想起高中毕业后插队农村,在乡下的春夏之交时节,稻田里的蛙鸣如潮水般漫过田埂,此起彼伏的呱呱声里,藏着露珠从荷叶滚落的清响,藏着萤火虫提着灯笼掠过草尖的微光。那时我总爱蹲在田边,看青蛙鼓着白肚皮唱歌,看它们蹬开淤泥跃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银屑。记得有个雨后的傍晚,我独自坐在田埂上,看着青蛙们在水洼边排着队产卵,透明的卵泡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串串被时光凝固的珍珠。那时的蛙声不仅仅是春天的讯号,更是乡村生活的背景音乐,伴随着插秧、除草、收割的每一个农事环节。
如今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蛙鸣竟成了稀客。前日读到齐白石的《蛙声十里出山泉》,画中蝌蚪顺溪而下,未闻蛙声却似满耳轰鸣。而此刻真实的蛙鸣就在耳畔,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青草的芬芳,让人恍然惊觉:原来春天不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是从青蛙的喉咙里唱出来的。城市里的蛙声像是被过滤过的,少了些野性的粗犷,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它们必须与汽车的喇叭声、工地的机械声争夺生存的空间,在这片被人类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栖息地里顽强地延续着物种的记忆。
正恍惚出神时,忽被妻子温软的声音牵回现实:“你听,这蛙鸣可像在唱春?”可不是么?这此起彼伏的鸣叫,是冬眠后蛙醒来时的宣言,是生命拔节的韵律。永丰河边的柳枝已抽出新芽,几尾小鱼正摆尾游过浮萍,而藏在菹草深处的青蛙们,正用最原始的歌谣,将沉睡的大地轻轻摇醒。它们在一声声呼唤着春天的到来。这呼唤穿越了千万年的进化历程,从恐龙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成为地球上最古老的生命诗篇之一。每一只青蛙的鸣叫都是独特的,有的低沉如大提琴,有的清脆如铃铛,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完美的和声。
这来自河床深处的声音,让城市里的春天忽然有了温度。我看到了一个个幼小的生命在草丛里,跃动着湿润的身躯。它们圆鼓鼓的眼睛如同黑曜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灵动的光斑。有的蹲在漂浮物上,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的突然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涟漪中化作细碎的银珠。这场景让我想起去年春天在江心洲挖野菜的时候,一位朋友说过的话:“蛙鸣是生命的密码,它们用声音丈量春天的长度。”确实,青蛙对温度的变化极为敏感,它们的鸣叫频率会随着气温的升高而加快,宛如一支精确的生物温度计,记录着季节的细微变化。
阳光为河水洒满了笑脸,水面倒映着云影与蛙影的叠合。蹲在岸边细看,能发现水中飘着忽隐忽现半透明的蝌蚪,它们摆动着尾巴,好像在书写春天的第一行诗句。这些黑色的小逗号在水中游弋,用最原始的生命形态演绎着进化的奇迹。妻指着远处说:“你听,现在的蛙声和我们在农村插队时听到的声音不同了。”的确,城市里的蛙鸣少了些野性,却多了份历经寒冬的珍重——就像我们的人生,总要在沉淀后才能发出更清亮的声音。现代都市中的青蛙们似乎也学会了适应,它们的鸣叫不再是为了单纯的求偶,更像是对生存空间的宣誓,对城市生态的最后坚守。
我知道,当明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时,这些绿色的小生命又会开始新的歌唱,而我们的记忆,也将随着这生生不息的旋律,永远鲜活如初。青蛙们年复一年地唱着同样的歌谣,而我们却在它们的歌声中渐渐老去,这种生命的轮回与对比,让春日的蛙鸣又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