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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除夕

  • 作者:湘凌
  • 来源: 电脑原创
  • 发表于2026-02-22 11:5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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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子像翻书,哗啦啦地,一页便是一年。眼瞅着,又是除夕了。

      除夕是什么呢?是农历年的终点,是万家灯火共举杯的时刻。可我这一辈子,圆满的时候少,等待的时候多。几十年过去,有几个除夕,是烙在骨血里的,忘不掉。

      头一个,是一九七九年的除夕。

      那年我十九岁,刚入伍。部队在新疆,腊月的雪已积了半尺厚。连队东头的炮场,六门火炮齐整地列在白杨树下——炮是军绿的,树是光秃的,只有雪是白的,白得刺眼。炮前扫出一条土路,雪水渗进去,踩上去软塌塌的,又冰又硬。

      我的哨位就在那条土路上。执勤从腊月二十九夜里十一点,到大年初一凌晨一点。我穿着皮大衣,蹬着大头鞋,皮帽子捂得严严实实,肩上的冲锋枪硌着锁骨。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走。

      白杨树冻僵在风里,一动不动。四野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营房亮着零星的灯,隐隐传来笑声,大约是战友们在包饺子、排节目。我望着那片暖光,忽然想起远在湘西的父母——这时候该睡了吧?老家也下雪了么?

      我摸了摸枪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又看看那几门沉默的火炮,黑黢黢的炮口指向夜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守”。守的不只是这几门炮,不只是这一方雪地;是身后那些亮着灯的营房,是营房里每一个能安心过年的人,是千里之外我父母那样的普通人。

      那个除夕,我十九岁,第一次知道——团圆,是要有人守的。

      第二个难忘的除夕,是一九八五年牛年。

      那年我刚成家,元旦在老家办的喜事,春节没有假,只能回南疆部队。我们团驻扎在一个叫“荒地乡”的地方——地名就透着荒凉。戈壁滩的边缘,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一下一下。

      作训股一共六个人,四个回家过年了,只剩我和邹习木留守。习木是重庆人,话少,那段日子总念叨他刚出生的儿子。腊月二十九晚上,我们在办公室的烤火炉上,用一只铁皮水桶煮年货——我从老家带来的腊肉香肠,还有同事养的几只鸽子。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响,腊肉的油花浮起来,香味弥漫在满是烟筒铁皮的屋子里。

      我们开了一瓶尖庄。瓶盖拧开的刹那,酒香窜出来,和腊肉味搅在一起。酒辣,腊肉煮得稀烂,筷子一夹就散。习木喝一口酒,发一阵呆,说:“我儿子该会笑了吧。”我说不出话,心里想起新婚的妻子,想起老家的父母。那时候没有电话,更没有什么微信视频。想家了,只能写信。信写好了,揣在兜里,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寄到。

      我们吃得很晚,喝了很多。最后两个人都趴在桌上写信,写一阵,停一阵。窗外的戈壁黑沉沉的,没有一星灯火。只有办公室这盏灯,照着两个想家的男人。

      那个除夕,我二十六岁,知道了思念是有重量的。

      第三个除夕,是一九九六年鼠年。

      那年在帕米尔高原,我当团长。政委调回内地了,上级要求必须有一名主官在位。于是我留在了风雪帕米尔。

      高原的除夕听不见爆竹,只有风在吼。我先去步兵连和官兵们会餐,然后看春晚。那年的春晚有个特别的节目——央视刚刚在我们团红其拉甫边防连录了一期“东西南北中”,屏幕里那些黝黑的脸庞,就是我朝夕相处的战士。他们对着镜头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嘴唇都是皴裂的。

      晚会散场,我去替营门卫兵站了一班岗。哨所海拔四千多米,氧气稀薄,站一会儿就喘。年轻的战士不肯让我站,我说:“你回房休息,这班岗我替你。”

      那天夜里,我还在办公室给每个边防连打电话。电话线穿过风雪,那一头传来“一切都好”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在帕米尔高原的每一个哨所,都有人和我一样,守着。

      那个除夕,我三十六岁,明白了一个道理:团圆是福,守望也是福。

      第四个除夕,是前年,二零二四年龙年。

      母亲是在那一年走的。这是她离开人世前的最后一个除夕。

      保姆要回家,我从长沙赶回张家界。母亲晚年患了病,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扶她坐在餐桌前,她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给她夹菜,她说“好吃”——也不知是真的好吃,还是只是习惯。

      那顿饭我做了一下午。腊肉蒸了,香肠切了,鱼炸得两面金黄。都是母亲从前过年必做的菜。她吃得不多,每样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坐在对面,看了她很久。

      那个除夕,我六十三岁。母亲不认得我了,可我记得她。陪母亲过了最后一个除夕,已经无憾了。

      今年的除夕,怕是又一个难忘的年了。

      原先说好了的——老婆、女儿、女婿、外孙,都到海南白马井来,热热闹闹过个年。我也早早备齐了年货:腊肉是从湘西寄来的,鱼是码头现买的鲜鱼,连对联都写好了,上联“海角天涯春不老”,下联“儿孙满堂福长流”。

      可女儿打来电话,来不了了。亲家母急性肠炎,脚上的骨折也没好利索。电话那头,外孙稚声稚气地说:“外公,我下次再来看你。”我连声说:“好,好。”放下电话,屋里忽然空了。

      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浪还是一样的节奏,一声声拍着岸。只是这个年,成了一个人的年。

      转念一想,今年这顿年夜饭,总得弄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我决定把车开到海边,就在沙滩旁支起炉灶,借着海风做一顿特别的年夜饭。后备箱里,炊具一应俱全,还有那包从老家寄来的腊肉,透着熟悉的年味。我盘算着列了十个菜:清蒸鲈鱼、三文鱼、野生大虾、炖鸡、腊肉、香肠、牛肉火锅、西红柿炒蛋、煎豆腐、白灼菜心——凑个十全十美的彩头。

      傍晚时分,太阳一点点沉入海面,天际染成一片金红。我独自一人,就着海风,举杯与落日对饮,也与眼前这片无垠的大海共酌。

      正吃着喝着,习木来了,明章来了,泽利来了,远明也来了。原来,我并非独自一人——在这白马井的西海岸边,我还有这样一群老友相伴。

      这一辈子,守过边关的雪,守过戈壁的风,守过帕米尔高原的星。今夜,守着南海的浪。

      除夕是什么呢?除夕是辞旧迎新,是阖家团圆。可也是风雪中的一杆枪,戈壁滩上的一封家书,高原哨所的一个电话,母亲不认识儿子时说的那句“好吃”。

      是每一次的守望。

      海上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那抹金红被海水吞没。远处有零星的烟火升起来,在暮色里绽开又凋零。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隔屏团圆也是团圆,外孙挤进镜头,对着我喊:“外公好,给你拜年!”

      海风拂过脸颊,咸咸的,湿湿的。远处,更深的海面上,又有烟火升起来了。

      这个除夕,我一个人。

      也不只是一个人。

    【审核人:雨祺】

        标题:一个人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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