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时的高铁疾驰,窗外的风景如流动的画卷般掠过,百无聊赖间,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六十多年前,那个位于盐城县马沟的农具社。那是我童年记忆深处的一方天地,如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
马沟农具社偏居于徐马庄东北角约四百米处,东傍沟渠,北依小河,仿佛一位隐士,独守一方清静。从平面图上看,它宛如一个三横一竖的“王”字。最南面第一排是铁工场,第二排西边大半是木工场,东边两间是办公室。我家住在最后一排的西边三间,与职工宿舍相邻。二、三排之间是仓库,里面堆放着各式打好的农具,那里也成了我们这群孩子捉迷藏的乐园。
在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公社都有自己的农具社,它是计划经济体制下农村手工业集体所有制的缩影,承担着全公社农耕所需农具的生产重任。
铁工场里,近十个铁匠炉子紧挨着南北墙根一字排开。上班后,此起彼伏的铁锤敲打声能传出几十米远,在寂静的农村,这声音成了手工业生产最亮丽的一道风景。靠北的炉边有个小学徒,长得颇为特别,身材瘦小,下颌骨平得几乎看不出下巴。夏日里,他戴着护面的帆布帽,身着打满补丁的围裙,脚脖上还系着一块瓦片状的深色帆布,护着脚面。他有节奏地拉着大风箱,炉火被燃得通红,师傅则用长长的铁钳夹着铁料,在熊熊炉火中适时翻转。待铁料烧红至冒出白色星花,便夹放到铁墩上锻打。
手工打铁有一套固定的程式。师傅左手持钳摆弄铁料,右手持小锤,敲打出节奏,小徒弟则挥舞大锤,狠砸在师傅小锤示意的点位。锻打、翻动、敲击……轻重不同的敲击声交织成一曲铿锵的乐章。经过回炉、烧红、再锤打,反复几个回合,直至把大铁块锻塑成所需形状,再用钢斫将其断成大小不一的半成品,等待加工成镰刀、钉耙、铁锨等农具。三伏天,小徒弟身上的汗水会随着挥舞的大锤飞洒出一米开外,肩上的毛巾总是湿透的。炉台边放着一个盛满水的搪瓷缸子,他抽空便喝上几口,补充体内流失的水分。下班前,他还要用煤屑渗水拌成糊状,用铁铲在炭火上封盖厚厚一层湿煤屑,封好炉子,整理好炉台等杂活后,才脱掉工装下班。铁匠中还有位面部白皙、五官清秀的中等身材师傅,名叫张玉华。
张师傅不带徒弟,一人一台炉子。记得他打镰刀时,会把烧红的钢片用铁钳嵌进已锻成凹型的铁片中,然后投进炉中烧红取出锻打,成型后再淬火两次,最后还要在镰刀的根部烙上工号。不少农民常指定要标记张师傅专用工号的镰刀。
有一年冬天的周休,外面下着漫天大雪,覆盖了路面,人走在雪上会发出“刷刷”的声响。张师傅和会计徐怀书不知从哪里搞到的牛肉,和青菜一起烧了一盆,放在办公桌上,飘出阵阵香味。这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是平时难得吃上的美味。当时我也在办公室玩耍,便被喊在一起分享。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聊着家常,吃得满口流香。当张师傅白皙的脸颊上泛出红晕,酒至半醉时,便离开了办公室,在雪中一脚重一脚轻地走向宿舍,口中哼着江淮小调:“一更么斤儿里呀,裤子么脱到底,闪白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童年的我仿佛还不能读懂那份醉意中的洒脱。
岁月悠悠,木工场的劳动场景依旧斑驳可忆。大师傅许连昌长脸高个,鼻梁上老是架着一副耷拉着的旧式眼镜,带着徒弟,将一根粗大的树段斜架着,师徒俩沿着几根长长的墨线,一高一低地拉扯着大锯。随着木屑从锯齿间如雨点般飘落,一块块木板也就被成功下料。在一张宽而长的木工凳上,一头固定有一个带齿的铁片,师傅将粗糙的方形木料置于齿片旁,用斧头敲打另一头,将木料咬进齿片后加以固定,便用刨子刨开了。随着一片片长长的木花从刨子里翻卷落地,木料也逐渐光滑精致起来,再经过凿雕、卯榫、拼接等过程……一件件橱柜、桌椅,复杂如水车等,就被慢慢地加工成型了。
冬天,外婆会从木工场取些干木屑放在铜炉里,压实的木屑可以保持燃而不灭的状态好几个小时。在没有空调等取暖设备的年代,大人们就用这种方式给我们孩子取暖。
记得在农具社期间还曾发生过一件影响较大的事。那是一个暑假的下午,大哥带我们兄弟三人去舅舅家玩,不告而辞,一路朝潘黄蔡家舍方向出发,去了舅舅家。
而家里,父母下班后发现三个孩子不见了,便开始在附近找,然后发动所在村庄的人一起找……直至把事情闹到了盐城县委书记处。在信息闭塞的年代,县领导特批动用了当时县里的重要媒体——盐城县广播站,向全县反复播报《寻人启事》……农具社的领导和师傅们,进进出出,一路路出去寻找的人回来的结果都是三个字“没找到”!气氛十分紧张。这时,农具社的厂长王悦新走向我母亲。他个子不高,身体微胖,说话慢悠悠的,靠近我母亲时,轻语道:“于经理,厂里怀书会打时,能不能让他试试打一卦?”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母亲平时虽不信这种事,但此情此境也不失为无奈之举,便点头应允了。只见临危受命的徐会计,按照所提供的生辰八字,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大约几分钟光景便面有悦色地告知:“东南方向不远,你家几个孩子安然无恙!”得到这个消息,万般焦急的母亲便想到舅舅家,当即安排人前往,结果不出所料,在舅舅家找回了我们三兄弟。待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以后。
……
高铁到站了,我的思绪依然还沉浸在农具社的那段日子里。那种慢节奏的生活,纯朴的人际关系,一桩桩往事,从深藏的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是那么温馨、美好,回味如饴!好像这过往的那些事儿已融铸于我的生命年轮里,深驻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