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日的斜阳柔和地照在碧丝秀气的溪面上。刚是下午,小区楼顶的天空,已显出月牙儿的轮廓来。窗内,我正在捧读着《老舍散文精选》中“想北平”一文。北平,是人民艺术家老舍的故乡。那北平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片瓦一条胡同看似老旧的趣事儿,在作家洗尽铅华的笔头下,却是那样的令人感同身受,却是那样深情地表达了作家对故乡的深深眷恋。读着、读着,让我立即想起儿时我的故乡那些个趣事来。
这种感觉其实也是挺自然的,这种现象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常见的。我的故乡,在我国改革开放之前,是比较朴素的。记得小时候,曾听过故乡的老人说:早在四、五十年代,苍老的小街道上,曾经出现过一种与当今造型一模一样,但略显粗糙的木制自行车,名曰:可乐车。所不同的是,如今的自行车是用金属制造而成,而那时的自行车全身都是用木头制作罢了。而且那种木质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玲珑小巧的铃铛,铃铛里的小不点棒槌是用一条长约半尺的红月绳系着,当作车铃。每天的上午或是下午,个别居民骑着它悠哉、游哉地在小街道上往来,那车身会发出“可--乐!可--乐!”“可--乐!可--乐!”的声响。偶或骑手为了提醒一下路人让一让道,就随手轻轻扯一扯那车头小铃铛的红月绳,立马会发出“叮、叮、叮!”的声音。听起来怪有趣的。
直到八十年代,党的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然给千家万户带来了欢欣。我发现了:那通往西门兜大街的小街道两旁的老旧木板瓦楞房,全都被拆除,继而建起了两排长龙似的整齐的钢筋水泥结构的新楼房。那原本苍老的小街道,自然而然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水泥康庄大道。那时候的我,正值风华少年,好奇心重。有时候,会听到上一辈老人聚坐在一起吹拉弹唱。邻居黄大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莆仙戏唱腔歌手。她常常会加入其中,手拿碟儿边敲边唱,合着民乐器伴奏的节拍,唱腔又甜润又清脆:“五月出来嘢,五日节(方言声韵:端午节)——,扒船,扒船扒船,扒扒船嘢,嘢嘢——!”娱乐兴尽之后,大家伙就一起品茗闲谈。在时而“哈哈”的欢笑里,我于是看到、听到老人们瞪大着惊喜的眼睛,把“沙发”说成了“发沙”;把某天到“千斤底”超市购买物品,说成是“到克色(方言声韵:特色)市场购买物品”;把“日子过得很幸福”说成是“大太架”。我听后,会忍俊不禁地在一旁悄悄捂着嘴“吃、吃、吃”地暗笑他们的“迂”。如今回忆起来而写下此文,所表达的全是敬意,却无微哂之意。因为,那个时代故乡的上一辈老人,是没有什么文化的缘故。
那是一个天晴旭丽的清晨。浓郁的晨光,一层层剥去轻柔的面纱。几抹鸟声穿透层云,在跌宕中飞向远方。我恰好路过、看到街道邻居廖大伯站在家门口,向我微笑地招了招手。我不由得心头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去,问道:
“大伯,您喊我?”
“是的,啊生,有一件事很需要你来帮忙,请进来。”说罢,他微笑地和蔼地做了一个礼请的动作。
进去后,大伯请我坐在厅堂的竹椅子上。大伯的夫人曾伯母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温热香甜的蜂蜜茶让我接着。我随口呷了一口。
“啊生,我在省城工作的女儿写了封信寄回家,昨晚我刚刚收到。我俩不识字,想请你代为念一遍。”说罢,廖大伯递给我一封已拆了封口的家信。
我于是逐字逐句地将信的内容念给二老听。信里说:女儿我自从考进省城电视台当了节目主持人以后,四个月了,一直在忙,都没空回一趟家看望爸妈,心里又挺想念的。正值“五一节”来临之际,请爸妈务必来福州女儿处小住几天。信中还写明从家里乘坐公共汽车到榕城下车后,沿着具体的街道走,一直走到女儿廖梓荫住址的路线图。念毕,我把信件交还给了大伯。
坐在一旁的曾伯母听罢,摇摇头嚷嚷道:“我恐怕去不了,我会晕车的。上一次回娘家一趟,乘上了路车,也就是七里远的距离,我经不住车内的汽油味和车辆的一路颠簸,晕车了,还在车上呕吐得很厉害。”
廖大伯沉默了。厅堂内的空气顿时像凝固了一般。过了一会儿,大伯决定自己去一趟,让曾伯母仍留在家中料理家务。
当我前脚跨出了大伯家门,一回头,看到大伯提着满满一竹篮炝晒熟花生、后脚就赶上来了。大伯挨在我的身边,一边走着一边说,他这是要赶着去生产大队部打个电话给女儿,告知她:老爸正在按照她给的路线图,乘坐前往福州的公共汽车,在中午11点左右到达女儿住处哩。
从福州公共汽车站下车以后,已是晌午时分了。廖大伯沿着宽敞明亮的“五一”路旁“人行道”,走马观花般边走边看。大都市的豪华气派顿时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那咧开的大嘴巴笑得合不拢来。他生来从未体验过这么稀罕的风光,只觉得自己这是在像皇帝般的享受哩。他顺着去女儿住址的路线、那么款款地向前走着。半个钟头过去了。廖大伯感到尿急。他停住了脚步,目光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他很想能看到临近有个厕所,好解一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可是他错了。这里是豪华的大街,一点都不像老家的样子。怎么办呢?
恰在这时,一位过路的中年人从他的身边经过。廖大伯急忙拽住那中年人的袖口问:“同志哥,‘笨池兜’(方言声韵:厕所)在哪里?”
“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不起啊大伯,不知道。”中年人听罢温和地摇了摇头回答。廖大伯松开了拽住的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中年人渐走渐远的背影,他随即叹了一口气。
他转而就近问了一家开着杂货店的男店主:“同志哥,‘笨池兜’啊,‘笨池兜’有没有?行个方便嘛。”结果,人家上下打量着廖大伯土里土气的衣着外貌,以及比比划划的动作,虽已约莫猜出大伯此际需要什么,却犹犹豫豫,婉言谢绝。退出店外的大伯感到自己的裆部更憋得急了,不由得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间,差点儿没溢出尿尿来。他硬是咬着牙坚持朝着前方的“人行道”缓缓地走着。他心里暗暗懊恼自己没文化,不会用普通话与别人交流。在家千般易,出门一日难啊,这不,活活地在受罪啰!
所幸,女儿廖梓荫中午下班以后回到机关住处,左等右等,心里总感到忐忑。她干脆就打的车顺着路线图一路的找寻而来,终于在“东街口”路边找到了老爸。听毕老爸一说,急忙就近联系了一家餐饮店店主,以提供厕所方便。店主点头答应了。终于,让老爸解了燃眉之急……
后来,我考上了师大,来到福州省城就读。记得那年冬季,学校放了寒假。我从福州乘坐公共汽车路过涵江街面。车子突然停在了街旁的一个售卖黑皮甘蔗(俗称:黑鬼蔗)的地摊边。司机跳下了车,凑上前来问那个卖甘蔗的老大娘:“大娘,这黑皮甘蔗一斤多少钱?”那大娘似乎听不懂司机的普通话,只是傻傻的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来从地上挑了一根长约一米半、蔗节均匀的,随即直起身来,左手拿着蔗秆,右手叉开五指朝着司机眼前一比划(意思是一共五块钱),微笑着说道:“喏,钱给我,嫁(方言声韵:蔗)给你。”那司机会意地给了大娘五块钱,随即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甘蔗,转身上了司机座,车子又匆匆开走了。
哲人云:故乡是生命的脐带,更是精神的归宿。因为乡言土语里积淀着历史文化,蕴藏着地域精神。然而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故乡,可谓山美、水美、人更美。可昔日故乡那些个趣事,我每当忆起,却依然清晰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