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飞驰而来,至镇海门前,缰绳一勒,骏马前蹄腾空,戛然而止,嘶鸣声回荡在门楼下。
骑马人身形魁梧,姿容瑰伟,头戴鹖冠,身披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弓弩,身后背沉甸甸的包袱。他翻身下马,解开包袱,揭开那层绣龙描凤的黄绸。但见一方朱木匾上“探花及第”四字金光闪闪,龙飞凤舞,正是雍正皇帝御赐。
守候在门前的众人一齐跪倒,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马氏家族终于出了一位武探花,安庆城也诞生了武举一甲第一人,这不仅是马氏家族,更是安庆乃至整个江淮大地的骄傲!
骑马人正是武探花马大用。他立在御匾前,目光深邃坚毅,望向辽远的天空,口中琅琅:“探花及第承天宠,武略文韬报圣明”……
时年雍正五年,岁在丁未,公元1727年。
春风裹挟着江雾吹来,吹进宜城镇海门高大的券拱门。城楼边晃荡的数只红灯笼像一行省略号,一晃晃过数百年历史。春风不记镇海门旧事,只带你悄悄拐进城南一条静静的巷陌。
黛瓦覆额的粉墙上镌着“至诚无息”和“探花及第”黑字,素朴又醒目。斜对面,翘角飞檐的门楼赫然在眼前,朱红描金“探花第”木牌额,让老宅熠熠生辉。
四只敦厚的旗鼓石分列宅前,状如大鼓,中间凿孔,用以插旗杆。鼓腰通面浮雕,龙游祥云,线条流畅,虚实相间,古朴雄浑。站在旗鼓石前,稍一思忖,就能想象当年旌旗猎猎飞扬、将士威风凛凛的景象。宅门两侧,一对素面石鼓端立于三面雕荷的鼓座上,应是寓意为和、合(荷)、廉(莲)。
进门,阔大的院落青砖铺地,秀木挺立,静谧,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气场,像是一个有着优雅贵族气质的男子,镇定、大气、凛冽。
房屋原四进,现存两进。砖木抬梁式结构,小青瓦覆顶,九檩前后廊。十连扇木格屏门半开半阖,深红的条案、木椅、八角宫灯,衬得厅堂古朴典雅。“父武兼复五百岁序,文武双全第一世家”的楹联道出了宅主家世。绿底烫金的“敦悦堂”清雅端秀,对着它一个凝眸,耳畔仿佛响起武探花的洪钟之音:“家在宜城南岸住,清真敦悦守宗声……”
明代,马氏先祖马哈直任安庆卫左所,带领一批回民定居安庆。其孙马义征战几十年,平定了南疆叛乱,先后被封为“定国将军”、“骠骑将军”,世袭安庆卫都指挥使。明成化二年,马义奉旨荣归宜城安庆,在城南江畔登云坡下建“清真敦悦堂”和清真寺。
马义第八代子孙马大用,磊落有大志,常言“男儿当横行海内,取青紫如拾芥”,年少就熟读兵书,兵法、天文、数学无不精通,更是武艺高强,臂力过人,特擅长挽射强弓劲弩,且百发百中。敦悦堂后的盛唐山就是他昔年的习武场。雍正五年(1727年),36岁的马大用中武探花,“清真敦悦堂”改称“探花第”。
马大用及第后,得朝廷重用,被派往驻戍陕西、甘肃、新疆等边防重镇,使得那里“民赖以安”。后又被调至苗汉关系复杂的湘西沅州,当地苗民十分犷悍,汉苗矛盾激烈,大规模冲突一触即发。马义单骑入侗寨,调解汉苗纠纷,以非凡的胆识和魄力维护了民族团结。
乾隆十八年(1753年),62岁的马大用挽起闽疆——台湾海峡这把弯弓,练水军、修战舰、筑炮台,剿平海盗、抗御倭寇,为台湾海疆迎来和平局面。最为人称道的是,1754年,台湾鹿耳门突发重大飓风海啸,沿海船舶几乎全部翻沉。马大用率水师顶风赶至鹿耳门,身先士卒,带领水师泅入狂飙巨浪中,捞救起台胞4000余人,台民无不感激涕零。风灾后,台湾发生瘟疫,马大用又日夜奋战施救防控,军民众志成城抗瘟疫。由于救助及时有效,“活人无算”,台民盛赞他为“闽疆福星”。乾隆帝亲自召见,封其为福建水师提督(相当于中国海军司令)。
1759年,68岁的马大用因常年征战与殚精竭虑操劳而积劳成疾,病重乞退,当年即病逝。乾隆皇帝十分悲哀,亲撰悼文,赞其“终其任,四境无援桴之警”。
院中的槐树黄了又黄,五百年的时间翻滚着走了。如今,探花第第一进是回族历史展馆,第二进为“民族共同体展区”。宅中还陈列着两块石碑:一块竖碑是清同治五年立的“奉宪永禁”碑,内容是永远禁止向回民索要摊派钱文。可见在清末,马氏家族仍得朝廷器重。另一块横碑已断成两截,“马氏武馆”四字依然清晰可见,何时断的?怎么断的?不得而知。一缕斜光拂照在断痕上,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安抚.……两块碑与高悬的“永葆清真”牌匾遥相呼应,让人感叹复致敬。
整个明代,马义子孙世袭安庆卫都指挥使,同时兼任漕运“总运官”,世世代代出没于江淮风波里,承载着“南粮北调”的国家命脉。清代后期,漕运式微后,他们依然从事水上行业。解放战争时期,正是擅长水性的回民组成渡江突击队,冒着枪林弹雨,帮助解放军渡过了长江。
朝代更迭,就像大地上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但有些事物是永恒的,比如那一颗为保疆守土、和平安宁而赴汤蹈火、精忠报国的赤城心,可以世代相传,永不凋零!
回望照壁,“至诚无息”四字,如明月照大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