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队不成文的规矩:每年,战友们都要带上家属,聚上一回。这规矩是2016年定下的,今年,接力棒传到了江西赣州战友的手里。
春节刚过,邀请函就寄来了。不是口头招呼,是正儿八经的函件,工工整整附着一份细细密密的方案——几号报到,几号食宿,几号叙旧,几号旅游,一笔一笔写得清楚。我一看便知,弟兄们是用了心的。老徐在电话里说:“你们只管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虽说年年都聚,可仍有不少战友三十多年没见了。平日里电话微信倒也方便,到底隔着一层。偶尔视频通话,屏幕上的脸老了、胖了,信号一卡,画面就糊成一团。这回能面对面坐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次来了五十多人,我也是头一回来赣州。火车进站时,天正下着濛濛细雨。南方的春天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草木的清润之气。
肖祁禄把我接到赣州宾馆,老远就望见熟悉又陌生的脸。说熟悉,是那眉眼间的神气——老徐的目光还是那样沉稳,老李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说陌生,是鬓角都添了霜,脸上也多了几道沟壑。彼此愣一怔,目光对上的瞬间,时间仿佛停了一拍。紧接着,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另一只手便拍上了肩膀: “老伙计,还是那个样!”
话音未落,当年的影子就都回来了。我仿佛又望见了停机坪上一排排银色的战鹰,望见了夕阳下喊着号子跑五公里的队伍。
我们四中队的历史有些特别。由原两个团的四中队合并而成,我由原来四中队的副指导员转任新四中队的副中队长。中队长和指导员都是赣州人,我算是班子里的“配角”。这次聚会,老四中队的张显贵队长也来了。我俩一九八四年曾一同去云南执行轮战任务,他是中队长,我是代指导员,轮战归建后,三十二团四中队撤销,组建了新的三十三团四中队。我们这次“两套”班子聚在一起,格外亲切,总有聊不完的话。
那些年里,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提高部队战斗力,各负其责,做好中队的各项工作。“班子”从没红过脸。徐根生中队长沉稳,主抓飞机定检;李春发指导员细致,做思想工作是一把好手;我便把那股冲劲使在行政管理上。副中队长“配角”当得倒也轻松。可那几年,中队年年被评为“先进单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一块块奖牌,是上百号弟兄拿汗珠子砸出来的。定检时趴在机翼下一干就是四五个小时……那些摸爬滚打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热辣辣的。
五月的赣南,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像是时光的针脚,把散落在各处的记忆一针一线缝缀起来。今年选了赣州——这座被历史浸润得深沉又温润的城市。
说是聚会,赣州的战友们却安排得别致。第二日一早,天放了晴。
在兴国将军园,我们沿着石阶缓缓而上。五十六位将军,五十六颗将星,从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我们一个一个辨认着名字,有人停在肖华将军像前,低声念起《长征组歌》里的句子——“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区干部好作风纪念馆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朴素的实物,让大家都沉默了。当年苏区干部穿粗布衣,吃红米饭南瓜汤,却创造了“第一等的工作”。战友们忽然感慨:“咱们当年在部队,不也是这样吗?艰苦奋斗,勤俭节约。”一句话,把我们都拉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有些作风,就像基因一样刻进了骨头里,这辈子都改不掉。
于都河畔,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静默在斜阳里。河水汤汤,八万六千红军当年就是从这里渡河,踏上那场震惊世界的远征。纪念馆里,一双绣球草鞋让我们驻足良久——那是新娘为长征的新郎亲手编织的,新郎穿着它走过了漫漫征途,却再也没有回来。
“三十万人保守一个秘密,敌人直到红军渡河后才发现……”讲解员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我们面面相觑,都在想,是怎样的信仰,能让普通百姓做到这个份上?这份鱼水深情,放在今天的和平年代,越发显得珍贵。
下午,我们看了中国首部大型红色文旅史诗剧《长征第一渡》。舞台上,于都百姓拆下门板架起浮桥,红军战士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那位新娘在河边苦苦等待……我看到身旁几个老战友悄悄抹了抹眼角。走出剧场时,没有人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走得更近了一些。
瑞金的叶坪革命旧址群,古樟依旧葱茏。一苏大会址里,那些简易的木凳还保持着当年的排列。我们在谢氏宗祠前合影,背景是那片曾见证过无数重大时刻的天空。有人打趣说:“当年毛主席他们就在这里办公,咱们今天也算是来‘开会’了。”笑声里,是对那段历史最深切的敬意。
沙洲坝的红井旁,我们每人舀了一勺水喝。井沿上“吃水不忘挖井人”几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感恩的心意,在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流淌得清清楚楚。“二苏大”旧址形如一顶红军帽,静静卧在绿树丛中。我们在礼堂里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当年代表们热烈的讨论声。
赣州古城,历史的层次更加丰富起来。宋代福寿沟博物馆让我们大开眼界——九百年前的地下排水系统,至今还在发挥作用。大家看得格外仔细,啧啧称奇。魏家大院里的客家风情,则让我们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临郁孤台,辛弃疾“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感叹犹在耳畔。八镜台上,章江贡水合二为一,汇成赣江向北奔流。龟角尾公园里,我们三三两两散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古城墙上的砖石被晚霞镀成金色,古浮桥在暮色中摇曳着岁月的影子。
最让人留恋的,反倒是那些没有写在行程单上的时光。
晚饭后,我们围坐一起,泡一壶赣南绿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当年在部队的糗事,聊转业后的酸甜苦辣,聊儿女的成长,也聊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老王掏出孙子的照片,满眼都是骄傲。老赵教我们唱新学的军歌,跑调了大家一起笑。
这些时刻,我们不是退伍军人,不是某某单位的退休干部,就是一群老兄弟,简单、真实、温暖。
临别那晚,大家约定:明年再聚,不见不散。五月的赣南,杜鹃花开得正艳。我们在花海中相聚,在红色故土上追忆,在绿水青山间畅谈。这片土地见证过太多——见证过革命的艰难,见证过苏区干部的好作风,见证过于都河渡口的壮烈,也见证着我们这些老兵一年一度的重逢。
或许这就是聚会的意义吧——在历史的回响里校准自己的坐标,在战友的目光中确认青春不曾远去。岁月催人老,可军人的底色不改;时光如流水,但战友的情谊长存。
明年我们四中队,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