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强从顺德佬陈伯手里接过那根海南黄花梨风水柱时,掌心沉了一下。货真价实。
三万一斤,整根二十三斤。陈伯说这是海南黄花梨的老料,鬼脸纹路清晰,埋在老宅地基里七十年,吸足了地气,镇宅招财。
“后生仔,你新公司风水不好,正对电梯,财来财去。”陈伯眯着眼,轻声说道,“这根柱子,放在你办公桌左后方,稳。”
林伟强信了。他在深圳湾科技园的公司刚拿到A轮,办公室正对电梯口,确实心慌。
柱子搬进去那天,助理小周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老板花六十九万买了根木头。”
底下评论炸了。
当晚,林伟强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听见“咔”一声。回头看,风水柱纹丝不动。他以为听错了,继续改PPT。
又是“咔”。
他走过去,发现柱子表面多了一道裂纹。奇怪,海南老料,陈伯说绝不开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裂纹——热的。
木头是热的。
林伟强缩回手,心跳加速。他想起陈伯递柱子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根柱子,原主姓冼,澳门叠码仔,十年前买的。后来他全家搬去葡京楼上了,再没下来过。”
当时他没细想“没下来过”什么意思。
第二天,小周说柱子上的鬼脸纹路变了。林伟强凑近一看,那些原本抽象的瘤疤纹路,赫然排列成一张人脸——双目凹陷,嘴巴大张,像在尖叫。
他打电话给陈伯,停机。开车去顺德陈村花卉世界找档口,隔壁卖酸枝的老板说:“陈伯?那条街没这个人,你记错了吧。”
林伟强站在街口,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分明记得陈伯递给他一杯陈皮茶,杯子是缺了口的青花瓷。
回到公司,他发现风水柱的位置移动了——向左偏移了十五公分,紧贴着他的办公椅。
他问保洁阿姨有没有动过。阿姨摇头说:“没动过。不过你背后这根木头,晚上会响。”
“什么声音?”
“像有人敲门。三下,三下,又三下。”
林伟强当晚没走。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风水柱,盯着电脑屏幕。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背后传来第一声“咔”。
他猛地转身。
柱子上那张脸变了。不再是尖叫状,而是嘴唇微启,像要说话。纹路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闻了一下——腥的,不是树脂,像血。
他拿纸巾擦,擦干净后三秒,又渗出来。
林伟强终于怕了。他想把柱子搬出去,一个人抱不动。打电话叫小周,小周关机。他咬着牙,把柱子往门口推。柱子滚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见柱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之前被红布遮住的:
“冼宅地基下三米,勿挖。”
林伟强愣住了。他想起陈伯说这柱子“埋在老宅地基里七十年”——不对,陈伯说的是“老宅地基”,可冼先生十年前才买的。前后对不上。
除非陈伯说的“老宅”,不是冼先生的宅子。
除非这根柱子,一直在不同的地基里埋着,每隔几年被人挖出来,卖掉,然后自己“走”回去。
他蹲下来,用手机照柱子的底部。木头里嵌着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已经角质化,和木纹长在了一起。
柱子动了。
它自己滚了一下,压住了林伟强的左脚。他惨叫一声,拼命抽腿。柱子纹丝不动,六十九万,四十六斤,压得他脚骨“咯咯”响。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粤语口音明显很重:“林生,你后面那根柱,是不是刻住‘勿挖’两个字?”
“是!你是谁?”
“我系冼太。我老公十年前买了这根柱,放在澳门家里。后来它自己会转方向,晚上对着床。我老公不信邪,找人切开——”
“切开什么?”
“切开柱之后,里面有一颗心。人的心。还在跳。”
林伟强低头看,柱子底部渗出的红色液体越来越多,淌了一地。
“那,后来呢?”
“后来我老公就住进柱里面了。”女人声音很平,说,“现在轮到你了,林生。”
电话断了。
林伟强疯了一样用脚踹柱子,它终于松动了。他连滚带爬冲出办公室,进电梯时才发现——左脚踝上有一圈黑色的印痕,像木纹,又像瘀青。
他用手擦,擦不掉。纹路在皮肤下面,和血管长在一起。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第三天也没去。小周打电话来,说老板你的风水柱不见了,监控里看到它自己滚进了电梯,按了负一楼。
负一楼是停车场,监控最后一帧拍到它滚进消防通道,通道里没有摄像头。
林伟强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左脚踝的黑色纹路蔓延到了小腿,不痛不痒,但摸上去是热的。
三个月后,他在佛山一个朋友的茶室里,看见角落里立着一根海黄风水柱。鬼脸纹路很清晰,像一张人脸,双目凹陷,嘴巴大张。
他问朋友哪来的。
朋友说:“顺德陈伯卖给我的,三万一斤。你认识陈伯?”
林伟强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膝盖。纹路在皮肤下面排列组合,慢慢拼成四个字。
“地基三米。”
他抬起头,茶室老板递给他一杯陈皮茶,杯子是缺了口的青花瓷。
“后生仔,你脸色不好。”老板眯着眼说,“要不要看看风水柱?我这里有一根海南黄花梨的老料,埋在地基里七十年了——”
林伟强站起来,椅子倒了。他盯着老板的脸,这张脸和陈伯一模一样,连嘴角的痣都一样。
“你是谁?”
老板笑了笑,拿起风水柱底部的红布,擦了一下。
红布底下刻着三个字,不是“勿挖”,而是——“林伟强”。
林伟强低头看自己的脚,黑色纹路消失了。膝盖上光洁如初。
他松了一口气,走出茶室。阳光很好,佛山的骑楼底下人来人往。他走了几步,觉得左脚有点沉。
低头看,鞋带松了。
林伟强蹲下来系鞋带,余光瞥见茶室的玻璃门上映着自己的背影——
背上背着一根风水柱,纹路是一张脸,双目凹陷,嘴巴大张,像在尖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