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村挨着鄱阳湖滨,筹修丁氏祖厅这件事,拉扯了整整三四个年头。
村里百十户丁姓族人,八成以上日夜盼着能建起宗祠,安放先祖牌位、承续宗族香火;只剩寥寥几户顾虑资费、琐事,几番争执拉锯,几番登门劝解,终于在丙午年敲定动工。消息落定那日,村口老樟树下聚满了人,烟丝裹着欢声笑语飘在湖风里,守着宗族旧事的丁老伯,一颗悬了数年的心总算落了地。
丁老师一辈子作息守时,数十年如一日,五更天熹微初露,便挎着竹笠往田埂散步,看鄱阳湖水漫过滩头,看秧苗沾着朝露。六月初五这天夜里,许是连日操心祖厅奠基诸事心神疲乏,他一觉睡得格外沉,破天荒没能在五更醒转,坠入一场鲜活绵长的梦。
梦里正是祖厅落成大典。原先荒寂的祖厅地基,转眼成了热闹墟市。四方商贩挑着货担赶来,沿路支起布棚,瓜果零食、乡土杂货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声缠作一团。村中老小倾巢而出,戏台搭在空地中央,锣鼓咿呀,老者倚凳听曲,孩童绕着摊贩追逐嬉闹,满眼都是人间烟火。
人群最喧闹处,忽然响起震天锣鼓。两队舞龙人身着齐整彩装,两条金黄巨龙昂首摆尾,鳞目灵动,伴着鼓点踏步而来。黄龙绕着刚刚奠好基石的祖厅缓缓盘旋,一圈、两圈,族人们齐齐拱手跪拜,喝彩声此起彼伏,爆竹接连炸响,红纸屑漫天纷飞,硝烟混着喜乐气息铺满整片场地。舞龙队伍绕祠礼毕,方才卸下行头,坐在祖厅阶前歇脚闲谈。
丁老师顺着人流闲逛,忽见一处卜卦摊子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排队抽签问卜,祈愿家宅安康。他心念一动,摸出兜里十元纸币,想着拉上身旁老伴,夫妻二人各求一签。摆摊的老先生抬眸一笑:“十块钱,只够求得一支签。”二人正说笑攀谈,梦境猛地碎裂。
他倏然惊醒,窗外天光透亮,摸起枕边手机一看,已是清晨六点有余。匆匆穿好布衣,照旧循着老路去往田野。
湖风掠过成片藜蒿,湖水哗哗拍着岸滩,方才梦里双龙绕祠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乡间老例,龙为祥瑞,双龙登门拜祖,正是先祖垂怜后辈、赐福全族的吉兆。
丁老师站在田埂上远眺祖厅在建的地块,泥土新翻,木材码放整齐。三载纷扰终圆梦,一梦黄龙寄安康,他抬手拂去鬓边微风,心里笃定:祖厅落成之后,丁氏一脉,定然人丁繁茂,湖畔村落岁岁安稳,烟火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