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汉，在山里苦坐了三十多年。
说是“坐”，其实是一天都不敢歇。开荒、种地、砍柴、采药，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风里来雨里去，背也驼了，腰也弯了，身子骨早就垮了。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攒钱，攒够了钱，下山投奔儿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自己也能享几年清福。
三十多年下来，他终于攒下了一笔钱，装在柳条筐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路都直喘气。
他有两个孩子：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一个儿子，也成了家。两家住得不远，都在山下的村子里。
老汉先到了闺女家。
闺女和女婿一看老父亲来了，赶紧烧水做饭。老汉把柳条筐放在桌上，说：“爹这些年攒了些钱，分你三成，剩下的给你兄弟，让他给我养老。”
闺女和女婿一听，对视一眼，连忙摆手：“爹，这钱我们一分不要!您自己留着，保重身体就好。养老的事，您不用担心。”
老汉心里一暖，眼泪差点掉下来。闺女虽然嫁出去了，可心还向着爹。
他拎着柳条筐，转身去了儿子家。
儿子家的院子不大，儿媳妇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老汉背着一筐钱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汉把钱全部倒出来，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桌子，说：“儿啊，爹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你们。往后你们给我养老就行。”
儿子还没开口，儿媳妇已经把银子搂进了怀里，笑得合不拢嘴：“爹，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孝顺您!”
老汉信了。
可他不知道，这个儿媳妇又懒又贪，一肚子坏水。儿子也是个见钱眼开、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天晚上，老两口关起门来数钱。数着数着，媳妇的脸就拉下来了。
“不对。”她一拍桌子，“这老东西先去你姐家了，肯定偷偷给她留了钱!你看这筐里的银子，少了不止三成。明天你逼他说实话，不交出来，咱可不依!”
儿子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儿子一把揪住老汉的耳朵，吼道：“说!你给我姐多少钱了?老实交代!”
老汉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说：“她一分没要!一分没要啊!你爹还能骗你吗?”
儿子不信。儿媳妇在一旁扇风：“不打他，他不会说实话!”
儿子竟真的把老汉吊在房梁上，拿皮鞭子沾了凉水，狠狠抽打。一鞭下去，老汉的衣服就破了，血珠子渗出来，疼得他嗷嗷直叫。
哭喊声惊动了街坊四邻，大家纷纷跑来劝。可儿媳妇叉着腰，撒泼打滚：“这老东西馋嘴偷懒，今天就得好好教训他!谁劝都没用!”
正闹得不可开交，闺女和女婿闻讯赶来了。
闺女一看老父亲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是血，当场就哭了。她冲上去解开绳子，把老汉抱下来，回头冲着弟弟弟媳吼道：“你们还是人吗?这是你们的亲爹!”
女婿也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老丈人的惨状，顾不上吵架，赶紧把人背回了自己家。
闺女把老汉接回家，擦洗伤口，熬药喂饭。可老汉一辈子受苦，又遭了这口气，身子早就亏空了，没撑多久就病倒了。
临终那天，他把闺女和女婿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递过去。
“孩子，这是爹留给你们的。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去换钱。”
说完，老汉闭上了眼睛。
闺女抱着布包，哭得撕心裂肺。女婿四处借钱，才把老人草草安葬。儿子和儿媳呢?连灵堂都没来磕一个头。
转眼到了年关。
闺女家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办完丧事更是揭不开锅。米缸见了底，灶台生了灰，孩子饿得直哭。
妻子想起爹的遗言，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件破衣裳。
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角上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老汉自己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可夫妻俩都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丈夫说：“拿去当铺碰碰运气吧，好歹换几文钱，买袋米。”
他拿着破衣服，硬着头皮走进了镇上最大的当铺。
小伙计接过衣服一看，当场就扔了回来：“去去去，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连叫花子都不要，你也好意思拿来当?”
丈夫满脸通红，低声下气地哀求：“小掌柜的，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孩子等着米下锅呢。您随便给几文钱都行。”
吵闹声惊动了柜台后面的大掌柜。
大掌柜走过来，拿起那件破衣服仔细看了看。他翻到衣角，看见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叹了口气。
“小伙子，这衣服我们不收。但你拿这二十两银子回去，好好过日子。”
丈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掌柜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又说了一遍：“拿去吧，不用当衣服，这银子是送你的。”
小伙计不解，悄悄问大掌柜：“师父，那破衣服有啥宝贝?您怎么倒贴银子?”
大掌柜轻声说：“你没看见衣角上绣着‘良心’两个字吗?这家人不识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来当这个。谁会真卖良心?这银子，算是帮他们一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几天，儿子和儿媳就听说了这件事。媳妇一拍大腿：“那衣服肯定是宝贝!不然人家凭什么倒给二十两银子?这是爹留下的，不能让他姐独吞!”
第二天，儿子气势汹汹地冲到姐姐家，二话不说，一把抢走了那件破衣服。
姐姐拦不住，只能站在门口掉眼泪。
儿子拿着衣服，得意洋洋地跑到当铺，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这件衣裳是我爹留给我的，我要当!给二十两不够，得给五十两!”
大掌柜拿起衣服一看，认出是那天那件，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横眉竖目的脸，当场就把衣服扔出了门外。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快滚!”
儿子不服气，捡起衣服骂骂咧咧：“你不识货，我去集市上卖个大价钱!”
第二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
儿子跑到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抖开那件破衣服，露出衣角上“良心”两个字，扯着嗓子大喊：“卖良心了!谁买良心!良心贱卖了!”
赶集的人一听，先是新鲜，后是气愤。
“这世上还有卖良心的?”
“缺德鬼!滚出去!你这种人根本就没良心!”
做生意的觉得晦气，赶集的觉得恶心。大伙一合计，直接把他轰出了集市。
棍棒、石头、烂菜叶，满天飞。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抱着衣服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一整天一分钱没卖到，反倒落了个“虐待亲爹、出卖良心”的臭名，传遍了十里八乡。
从此以后，谁见了他都绕着走，连买根葱都买不到。媳妇也嫌他丢人，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
而那件绣着“良心”的破衣服，被闺女和女婿好好收了起来。日子虽然清苦，可他们靠着双手勤勤恳恳，慢慢也翻了身。村里人都说：这家人虽然穷，可有良心，老天爷不会亏待他们的。
这正是老汉一生苦奔波，不孝儿女丧天良。一件破衣藏良心，善恶到头终有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