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北京古钟二锅头的辛辣在舌尖漫开,混着扬州老屋里的烟火气,竟酿出几分绵长的甜。围坐一桌的都是我扬州老家的一众发小,最大的比我小两岁,最小的小我四岁。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鬓角的霜白悄悄漫上来,可眉眼间的少年意气,还和当年田埂上、河浜边的模样分毫不差。
我曾是村上的孩子王。春日的田埂,总被嫩生生的草芽染得发绿。我们挎着竹篮打猪草,篮沿上堆满小蓬草、婆乃纳、苦苣菜、碎米荠,还有附地菜、刺儿菜、泥胡菜、稻茬菜时,我便挥手喊停,让他们围成一圈坐下。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波,我捧着刚从父亲书箱里翻出的小说,现炒现卖地讲那些侠客与英雄的故事。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们仰起的脸蛋上,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春日的光。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什么“启蒙”,只觉得把书中的热闹说给众人听是很威风的事。却不料,那些春日里的故事,竟成了一颗颗种子,落在了他们心里,日后发了芽,长了叶。
炎夏的日头最是毒辣,晒得石头发烫。蝉鸣聒噪得让人昏昏欲睡。我们这群皮猴偏不爱躲在树荫下乘凉,总惦记着村外那座几十米高的航标铁塔。铁塔锈迹斑斑,爬上去时,铁架硌得手心生疼,可谁也不肯喊一声累。攀到顶部的平台,风一下子涌过来,吹散了满身的燥热。我们掏出兜里珍藏的火花,玩起赌输赢的游戏。小小的火花被折起来放在地上,玩的人用手一扑,呼起的风将之翻过来,就属于他的了。有时我输得精光,兜里空空如也,却站在高处,望着脚下铺开的乡村景致,河流像一条银带,绕着青瓦白墙的村庄,稻田绿得晃眼,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那一刻,心里便生出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秋日的河浜是我们的钓鱼场。鱼竿是自家砍的竹竿,鱼线是缝衣线,鱼钩是用针弯的,简陋得很,却丝毫不减钓鱼的兴致。可鱼总不肯开口,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钉住了似的。我们蹲在河岸边,撅着嘴抱怨,把矛头直指小学语文老师颜朝仁。只因颜老师钓技太好,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我固执地认为,河里的鱼都被他钓走了,才让我们时常空军。有一回,鱼篓空空如也,我心里憋着火,便给颜老师起了个“烂草绳”的绰号,还领着同伴们拍手起哄:“颜朝仁,烂草绳,钓到鱼,无法捆!”喊着喊着,我们提着空鱼篓,气鼓鼓地往家走,却在一丛灌木旁,撞见了正静坐垂钓的颜老师。他转过头,看着我们,嘴角似笑非笑。我们瞬间惊得伸长了舌头,手里的鱼篓“扑哧”一声掉在地上,一个个作鸟兽散,撒腿就跑,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河面上漾开的圈圈涟漪。
冬日的寒意被一只铜制取暖炉捂得暖融融的。我们围炉而坐,在阴燃的干牛粪上,搁几颗饱满的蚕豆。不多时“噗”的一声轻响,蚕豆炸开了花,香气混着烟火气,直钻鼻腔。我们顾不上烫手,你一颗我一颗地抢着,剥了壳就往嘴里塞。蚕豆的焦香在齿间散开,只是沾了不少炉灰,每个人的嘴角、脸颊上都沾着黑乎乎的印子,活脱脱一个个小钟馗。大家相视一笑,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最盼的还是过年。新衣上身的那一刻,像是披了一身的荣光。打谷场上,早早就聚满了人,我们在玩“打钱堆”游戏,总要闹到月上中天。这游戏带着几分赌博的意味,本钱是长辈给的压岁钱,一分两分,都是沉甸甸的欢喜。先把等量的硬币堆在方砖上,再站在十多米外,把铜板扔向横线,离线最近的是头家,超过线的便排最后。头家站在横线上,捏着铜板,瞄准方砖上的钱堆,猛地砸过去。硬币落地的清脆声响,伴着一阵阵欢呼或叹息。有时头家砸了个白板,一块硬币也没打下来,后面的人便笑得前仰后合,起哄声能把打谷场的天掀翻。旁家还会偷偷移动钱堆的位置,耍些小小的心理战术,让打钱的人不得安生。几局下来,赢的人眉飞色舞,输的人也不恼,攥着剩下的铜板,盼着下一局能时来运转。那时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几分钱的输赢,就能撑起一整个新年的欢喜。
酒桌上有人提起扬州大肉包子叹道:“如今再吃,总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我笑着摇头:“哪里是包子变了味,是日子好了。从前过年才能解馋,现在天天都像过年,嘴自然刁了。”话音刚落,满桌人都笑起来。笑声里,有对旧日时光的怀念,也有对今朝安稳的知足。
席间,给我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他们端着酒杯,眼神恳切,说当年见我发奋读书,考上大学,便也跟着有了心气,觉得自己也能。如今,他们有的成了当地电视台台长,镜头里记录着乡土的变迁;有的回乡创业,成了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有的执起教鞭,桃李满天下;还有的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医好了无数患者。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热乎乎的,忽然想起春日田埂上的那些故事,原来,那些种子真的开了花。
酒喝得多了,我有些不胜酒力。聊起村上几位长辈的遗孀生活拮据。我心里一动,便斗胆提议成立一个小型基金会,在她们有难处时,伸手帮一把。这是我们这群从故土走出去的人,能为家乡尽的绵薄之力。话音刚落,满桌人齐声叫好,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份故土情深,鼓掌喝彩。
德国哲学家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说,乡愁是人类高尚的情感。从前我只懂乡愁是对故土的怀念,是对旧日时光的眷恋。今日与发小们把酒言欢才忽然明白,乡愁不止是怀念,更是一份责任。它让我们在回望来时路时,不忘故土的养育之恩,不忘那些一起长大的人,不忘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酒意渐浓,口里渐渐麻木,心里却甜得发腻。窗外月光如水,照着扬州的夜,也照着我们这群鬓染霜华的“少年”。我的发小,我儿时的玩伴,感谢你们陪我走过那段清贫却快乐的岁月,也感谢岁月,让我们长成了一个个心怀善意的人。
乡愁如一杯老酒,越陈越香;乡愁就是一颗心,越念越暖。这高尚的情感将伴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