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近了,屋子里也添了几分整理旧物的心思。我踱到衣柜前,望着那满满当当、重重叠叠的衣裳,清理旧衣的念头,竟生出几分犹豫。
不敢贪多,只一小叠一小叠地将衣裳抱出来,抖落开,让阳光拂过衣料的纹路。一件一件地摩挲、打量,想着挑出些不合身的、款式过时的,打包送走。可指尖触到每一件衣服的瞬间,那份不舍便漫了上来。它们或许早已压在箱底,或许腰身已不再合身,或许风格早已不似如今的喜好,可料子依旧挺括,颜色依旧鲜亮,望着它们,心里就莫名地踏实。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翻检与摩挲里悄然流逝,那些被我抱出来的衣裳,最后又整整齐齐地叠回了衣柜,仿佛从未被惊扰过。
我忽然明白,自己对衣服,是有着深深的眷恋的。人与人相处久了,会生出剪不断的情分,人与衣裳,又何尝不是如此?每一件衣服的经纬里,都织着一段光阴,藏着一个故事。
我素来爱买衣服,春寻薄衫,夏觅棉麻,秋拣风衣,冬囤毛衣,一年四季,乐此不疲。衣柜满了,便添了两根铁杆子,将那些心头好一一挂起。在这琳琅满目的衣裳里,旗袍是我的偏爱,长的曳地,短的及膝,素色的绣着兰草,艳色的织着海棠,二十多条,件件价格不菲,却件件是我的珍宝。别的衣服,若是旧了,我还能思量着送给旁人,唯独旗袍,是断断舍不得的。
想起几年前,女儿还在读高中,不知何时盯上了我那件翠色旗袍。她竟偷偷拿去改小了腰身,穿着去参加运动会。我瞧见时,心里先是一紧,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可看着阳光下,女儿亭亭玉立,旗袍的裙摆被风拂起,笑靥明媚动人,那份舍不得,竟悄悄化作了欣慰。原来喜欢的衣裳,也能借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焕发出新的光彩。
买衣服多了,偶尔夜深人静时算账,看着账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也会暗暗懊恼,拍着额头笑自己是个败家娘们。继续买吧,钱包要“流泪”;不买吧,瞧见橱窗里合心意的款式,心里又念念不忘,那份念想,像春天的草芽,怎么也压不住。有时望着衣柜里那些还挂着吊牌、未曾“宠幸”过的衣裳,它们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吊牌上的价格标签微微卷曲,模样可怜巴巴的,我心里便涌起一丝愧疚。
可转念一想,我买回的又何止是衣服?是春日试穿新裙时,对着镜子转了三圈的雀跃;是采风途中,旗袍裙摆被海风拂过的惬意;是加班晚归的夜里,换上柔软家居服的松弛;是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时,那份独属于中年的温柔与自得。那些衣裳,是我写给生活的短诗,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浪漫。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给衣柜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我轻轻合上柜门,仿佛合上了一整柜的旧时光。原来,我的恋衣情结,恋的何止是衣。恋的是衣裳里藏着的旧时光,是每一次心动的瞬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更是对这世间万物,沉甸甸的、舍不得放下的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