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大雪,可分水岭上却寻不见一星半点儿冬的踪迹,一切如往昔般静谧。没有寒风潇潇,亦无白雪飘零,不见北风怒号,也少孤苦伶仃,上苍一如既往地给这片土地以温情。
周日清晨,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棂,月光如水,漫进屋来。大地还在如婴儿般安详睡眠,小区后“一桥飞架东西”的包公大道早已苏醒,两旁的路灯,整齐排列,恰似为这个城市守夜的忠诚士兵。橘黄色的灯光半昧半明,温柔地抚摸着周围的一切,轻轻地,生怕惊醒睡梦中的生灵。路面上的车辆,有的疾驰而过,有的缓缓前行,他们或紧或慢,各赴前程。或许,车里的人正怀揣梦想,早起去另一个地方为生活打拼;或许,他们是晚归的上班族,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收获,准备将辛苦挣来的“碎银”交给等待的家人;又或许,他们如约远方,思绪早已飞扬,想见他们心中那个朝思暮想的爱人。
我披衣出门散步,天还没有亮,乳白色的薄雾在小区缓缓流淌,飘忽不定。空气是清冽的,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凛冽的甜意。不知不觉间,我踱到了公园路旁的劳工市场。劳工市场早已聚集了许多人群,他们或站或蹲,沉默地等。他们有的双手插在袖管里,来回踱步;有的手拿油条,迅速地往嘴里塞;有的叼着烟卷,烟头忽暗忽明。他们大多是中年男人,也有几个中年妇女,脸上都刻着岁月的沧桑痕迹,眼神里藏着期待与焦虑。他们也许是想着这个月底的房贷,也许是想着下个学期子女的学费,也许是为了攒钱明年给孩子娶媳妇。一辆面包车驶来,车窗摇下,有人探出头打量着人群。这时,原本松散站着的人们立刻围拢过去,争先恐后地问:“要人吗?”“做什么活?”声音带着些急切。车主慢条斯理地报出工钱和工作内容,人群便像潮水般涌动,有人挤上前去,有人无奈退后。最终被选中的人匆匆上车,未被选中的则重新回到原位,继续等待下一雇主的到来,但他们的眼神中始终没有放弃的光芒。
太阳渐升,人影渐稀。一位老人,满脸皱纹,或因年纪大或因无技术,终究无人问津。寒雾中老人佝偻的背影,像极了古籍里“卖炭翁”。这画面突然勾起记忆深处的诗文——千年前的诗人,也曾在这样的寒冬凝望人间。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想起了久远的诗人,也忆起了儿时的自己。
古之诗人,他们同样在这样的冬日,也曾心忧黎庶、情系苍生。冬日的严寒常与家国忧思交织,形成深沉厚重的意境。杜甫笔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以长安冬日的富人与穷人鲜明对比,直指社会不公,是对冬日无家可归人的悲悯;陆游“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诗人梦境中仍奔涌着铁骑北伐的炽热壮怀和未竟的报国之志;文天祥“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诗人除夕夜被囚元大都,以“雪霜”喻国破之痛,绝境中仍见孤臣赤子心。白居易“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一个诗人的魂魄,正被两种黑色反复灼烧——一种是终南山深处沉默的炭,一种是他笔端不肯熄灭的墨。炭终将成灰,温暖转瞬即逝;而墨迹渗入纸背,或许能在更长的寒夜里,为后来者提供一缕辨认路径的、微弱的光。这些作品中的“风雪”不仅是自然气候,更是时代困境的隐喻。
思绪回到40年前。那时的冬,滴水成冰,三九四九的日子里,冰上是完全可以行走的。那时的寒冷是具体而生动的。寒风像调皮的精灵钻进补丁重叠的棉裤缝里,咬得脚踝生疼。冬天,脚后跟常常会冻破,袜子粘在肉上,晚上洗脚时,只能小心翼翼地撕,那种钻心的疼,至今记忆犹新。
而今寒冬不再,冰雪难寻,目之所及,指之所触,皆是阳光的温度。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我携着爱人与女儿到小区后不远的右岸公园转转。公园的入口处,摆着许多摊点,有卖挖沙工具的,有卖糖葫芦的,有炸年糕的,还有卖玩具、出租儿童电动汽车的。一个小男孩,手里拿里一根糖画,那“哪吒”糖画吹弹可破,栩栩如生。约1点钟的光景,公园里虽非人山人海,但到处都散落着悠闲的人,这儿一簇,那儿一群。数顶帐篷在小丘的草地上舒展开,像大地长出的彩色蘑菇,黄的、红的、绿的,煞是好看。大人们在帐篷里或聊天或打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着、玩耍着。两棵松树不远不近地站着,一架迷彩色的摇篮挂在树的枝桠间,随着微风,悠悠地、梦一般地荡着。女儿爬进摇篮,摇摇晃晃,笑声也跟着荡漾开来,金色的阳光也调皮地跟着晃动。女儿故意地从摇篮中滑落下来,金色的阳光和咯咯的笑声洒满一地。空气里有烟火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那是一家三口在烧烤。炭火的红星忽明忽暗,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孜然与油脂相遇时那撩人的焦香。
穿过售卖糖画的喧闹人群,拐过开满彩色蘑菇帐篷的小丘,再往前走,有一眼池塘。夏日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已不复存在,此时“荷尽已无擎雨盖”。塘边的浅水处,蒹葭苍苍,无露无霜。“绿如蓝”清澈的水流缓缓流淌,嘶嘶作响,那是不甘蛰伏的生命在低语。池塘边岸上伫立着一片海棠,此时海棠树已落叶归根,但枝头海棠果红彤彤的,如蒸蒸日上的岁月。海棠果,拇指大小,滚圆的,有的鲜红如霞,有的牡丹深红,有的红得发紫,还有的染上薄薄的胭脂红,像少女羞赧的腮。两只喜鹊在枝头叽喳对鸣,莫非是在合唱一曲冬的赞歌?我摘下两颗熟透的海棠果,拂去表皮薄霜,放入口中——酸中带甜,余味悠长。
不远处,烤红薯的火炉青烟袅袅,热气腾腾。炭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镜,恍惚间竟与万家灯火重叠。我忽然懂得,真正的冬从未消失,它藏在农民工磨破的勤劳手中,蛰伏于女儿跌落摇篮时的笑声中,凝结在海棠果的酸甜里。我恍然大悟,如今冬天为何很少下雪很少感觉到冷了,因为分水岭的人们不再缺衣少食,不再夜无归宿,已不再有真正的冬天,也没有了刺骨的寒冷。故飘雪降温,天地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