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冬天,我回老家看父亲,听侄女说,他们学校新分来一位老师,叫李梅,舞跳得特别好。
“你见过她跳舞?”我问。
“见过呀! 她一来就教老师同学们跳忠字舞,现在县里机关、厂矿、学校都跳,好些单位还请她上门教呢!”
“她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东北师大中文系,我对她说我叔叫韩旭,是东北师大外语系毕业的,六五届,她说她认识你。”
“你没告诉她我回来了吧?”
“我说你回来了,她想见见你,让你到学校找她。”
我苦笑了,父亲原来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运动一来被打成反革命,从那时起,我就不愿意在学校露面。
我想起和李梅交往的往事。
当年中文系和外语系在一幢教学楼中,中文系在大厅左侧,外语系在大厅右侧,大厅中间是一部宽大的楼梯。巧的是,我们班的教室是一楼右侧第一间,李梅他们班是一楼左侧第一间,相距不超过二十米,两班同学走一个楼门,经常碰面。
李梅人长得漂亮,且性格活泼,爱唱歌,很引人注目,虽然与她经常见面,也知道对方的名字,却没说过话。六四年九月,我刚上大三,一天在报廊上看到中文系自编的油印期刊《小百花》开展”故乡情”主题征文活动,年初回乡时我写了一组短诗“故乡恋歌”,正好对题,就送了过去。送稿的时间是个周六的下午,编辑室里只有一个女生,没想到是李梅,她见我去了,也有点惊讶,然后笑着问:”外语系的大才子到我们这儿来,有事吗?”
“听说你们搞了一次征文,我有几首小诗,不知合不合格,请你们指正。”我说,把诗稿递了过去。
李梅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又看着我:“写得不错。你太客气了!”说完把诗稿放进抽屉里。
“你是《小百花》的编辑?”
“编辑部成员大都是大三、大四的同学,我是这学期新加入的,现在不审稿,只负责日常杂务。你们学外语的,也经常读诗?你最喜欢谁的诗?”
“我最喜欢郭小川,贺敬之的”雷锋之歌”也不错,国外的欣赏普希金。”
“是嘛,小说也有时间看吗?”
“有时间,每周我都会借几本小说看。”
“喜欢谁的著作?”
“雨果、狄更斯,还有托尔斯泰……”
“真没想到,你们外语系的同学也这么喜欢文学作品。”她说。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彼此都很高兴。
从那以后,再碰面时两个人就会点点头或者打声招呼,半个月之后,我的那组诗在《小百花》上登了出来,还得了征文一等奖;十一月中旬,我夺得了外语系英语演讲大赛冠军,这些都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接近,见面话多了,有时候会站着聊几句,她对我有好感,我也觉得她不错,但也只是把她当成我的崇拜者。
直到那年年末的辞旧迎新晚会。
学校每年都要举办辞旧迎新晚会,这一年的辞旧迎新晚会上,中文系二年一班的节目轰动了全校。
由八名女生表演的“罐舞”,她们美妙的舞姿,给全校师生带来了遥远的岛国斯里兰卡的风情,领舞的女生是李梅,她的舞姿尤其优美,一招一式,都蕴含着无限韵味。
化了淡妆的她,是那样美丽,是那样高雅,仿佛是天上来的神女,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爱上了她。
但还没等我有任何表示,寒假就来临了,李梅回她省城的家,我回长白山腹地这个小县城,而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学校就宣布了省里的通知,六一级全体学生立即动身去农村搞社教。我和李梅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一年后我们返回学校,也没能见到李梅,他们已在一个月前奔赴农村,四个月后我们毕业了,我被派往一个边远小城市,我的心凉了半截,断定此生恐怕再也无缘与李梅相见了。
根据她的条件,我以为毕业时她会如愿留在省城她父母的身边,没想到她会被派到这个全省最偏僻的小县城。
往事已矣,我不想去找她,却没想到意外地与她见了一面。
那是在阴历小年那天晚上,省歌舞团一个分队来小城演出,这对小城来说是难得的机遇,整个县城都轰动了,所以票很难搞到,大哥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张票,让我去看。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戏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只有最前面的第一排中间十来个座位还空着。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静坐着等开演。熙熙攘攘的大厅突然静了下来,有五六个军官走了进来,中间还有一个女人,女人也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白晰的脸蛋上泛着红晕。是李梅,我的心猛然跳了几下,上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女,如今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扭头和旁边那位中年军官说了句什么,就向我走了过来。
“韩旭,我让你到学校找我,你怎么没去呢?”她问。
全剧场的目光都向我们看过来,我有些局促,我说:“我去,怕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今天没时间了,明天下午,我在宿舍等你。你一定要来呀。”
说完,就又回到那位军官身旁,他们一起坐到第一排中间的一个座位上。
我看到,两个人边看节目边聊,显得关系很密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