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春节过后,北师大校园里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大四下学期一拉开序幕,毕业、求职、出路,成了每个人张口闭口都绕不开的话题。昔日在教室里谈笑风生的同学,如今一个个行色匆匆,抱着厚厚的简历,天南海北地赶场、笔试、面试。
云聪也被这股大潮推着往前走。
他投出的几份简历很快有了回音,先后接到淄博、济南两地中学的试讲通知,要现场讲课、答辩,由评委当场打分。每次出门,李娟都默默陪在他身边。
天还没亮,她就帮他把西装熨得平整,领带系得端正;路上反复帮他顺一遍讲课思路,提醒他语速放慢、姿态稳当;等到他走进考场,她就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站就是大半天。云聪每次推门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她翘首以盼的身影。
“讲得怎么样?紧张不?”
“还行,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彼此心里都暖着。
可这份安稳里,偏偏掺进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影子。
香君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消息,云聪去哪里面试、去哪试讲,她就跟到哪里。有时在考场外撞见,有时在候考室里迎面碰上,明明不是一路人,却像甩不开的影子。云聪心里别扭,却又不便多说,只暗暗皱眉。李娟看得明白,悄悄拉住云聪的手,轻声安慰:“别理她,咱们好好发挥就行。”
就在云聪为教师岗位四处奔波的时候,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突然砸到了他头上。
那天下午,文学院党委书记亲自把云聪,还有同班的曹宝叫到了办公室。屋里坐着两位神色庄重、气质沉稳的陌生人,一开口便表明身份——是国家安全局的同志,专程来学校物色人选。
谈话很直接:组织看中了他们的专业、综合素质与政治表现,希望他们报名参加考试,录用后将派往南亚等海外地区,从事涉外安全工作。
条件也说得清清楚楚:
必须家长签字同意;
必须通过严格考试与政审;
一旦入职,要长期保密,特殊时期甚至不能与家人随意联系;
海外工作,任务特殊,风险自不待言。
曹宝听得神色凝重。
云聪沉默片刻,抬头时眼神已经坚定。
“只要国家需要,我愿意去。”
曹宝也跟着点头:“我也报名。”
两人当场签下名字,一腔热血,只等考试通知。
可命运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拐了个弯。
四月二十五号,全省公务员统一笔试。按照安排,国安岗位也要通过这次公考。可从清晨等到日暮,云聪和曹宝始终没有收到准考证,也没有接到任何考试通知。
两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最后才从学院老师那里辗转得知缘由——
他们都是独生子女。
国家有政策,对独生子女格外照顾,不愿让他们冒太高风险。海外涉密岗位,原则上尽量不安排独生子女。
一腔热血,终究被现实轻轻拦下。云聪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李娟默默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没去成,也不一定是坏事。”她声音很柔,“至少……你能平平安安的。”
云聪低头看她,心里一酸,伸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转眼到了五月,全国各地教育局组团来北师大抢人才。烟台芝罘区、青岛崂山区、海南琼崖区、吉林延边图们市……一场场招聘会接连不断,校园里热闹非凡。
其中,工资待遇最亮眼的,要数海南琼崖区。
云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笔试、答辩、试讲,一路过关斩将。尤其是作文,他写得情文并茂、文笔老练,评委们传阅之后,频频点头,赞不绝口。最终成绩公布,云聪高居第一,当场被敲定录用。
面谈环节,领导笑着问他还有什么要求。
云聪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娟,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
“我有个女朋友,是北师大数学系的,成绩很好,也想当老师。如果可以,我想带她一起去海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随后,领导爽朗一笑,大手一挥:
“没问题!优秀人才,我们都欢迎!两个人一起来,更好!”
走出招聘会场,云聪一把抱住李娟。
“我们成了。”
李娟眼睛红红的,又是笑又是哭,用力点头。
她第一时间把喜讯告诉家里。可电话那头,父亲的态度却冷得让人心沉。
“海南太远了,四千块工资不算高,不必考虑。”
云聪给爸爸讲了父亲语气坚决,“咱不去海南,太远。咱在淄博、济南、青岛,也能找到四千多的工作,离家近、照应方便。真要出去闯,也得去北上广这种工资更高的大城市。”
云聪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两个人挂了电话,娟姐眼圈泛红,看向云聪。
云聪一看她的神情,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他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重:
“我听见了。你爸我爸说得都有道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看似敞开,却又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去海南,是两人一起奔赴的远方;
留山东,是现实稳妥的安稳。
云聪望着暮色渐浓的校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爱情,要和前途、距离、家庭,好好较量一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