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浸染整片乡野,晚风卷着田坝里湿润的潮气,一阵阵灌进周家院落。堂屋地上歪歪扭扭摆着好几只空酒坛,浓烈的烧酒味道四下弥漫,把桌案上残存的淡淡墨香,压得一干二净。
这家的男主人名唤周鸿渺,是周边十里八乡唯一的教书先生。往日里待人温文,握笔授课时身姿端正斯文,可接连两胎生下的都是女儿,满心期许尽数落空,整个人也一日日消沉萎靡下来。
接生婆抱着襁褓从里屋走出来,轻轻摇着头叹气:“是个女娃娃。”
郑秀兰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妇人,没读过半点书,说话都是地头田间的朴实口气。她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拉了拉周鸿渺的衣袖。
“他爹,少喝点酒咯,喝多了身体遭不住。不管咋说都是自家亲生骨肉,莫要再这般怄气伤神。”
周鸿渺醉意上头,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烦闷,语气沉沉闷闷:“你哪里晓得里头的难处,女娃子终究撑不起一户人家的门面。周遭街坊闲话不停,个个都在背地里议论,笑我们周家断了香火,往后都抬不起头做人。”
“女孩子长大了一样贴心顾家,日子踏踏实实往下过就行。”
“贴心又有啥用处,堵不住旁人的口舌,也撑不起家族基业。这娃娃就取名“招弟”,只盼往后能添个男丁,把周家门户稳稳撑起来。”
三载光阴转瞬而过,第二声婴儿啼哭划破宅院,落地的依旧是姑娘。周鸿渺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颤,落笔写下“换男”二字,随即愤然将笔重重拍在桌面。
“罢了,命里无缘得子,强求也是枉然。”
自那以后,周鸿渺彻底无心打理家事。学堂的课业只草草应付了事,一到散学便匆匆出门,邀约同乡老友聚在一起饮酒,不喝到酩酊大醉绝不归家。每每都是脚步虚浮地撞开院门,瘫坐在长条板凳上昏昏沉睡,家中大小琐事一概不闻不问,对待两个亲生女儿,态度也冷淡疏离,没了半分往日温情。
村里不少得了男娃的乡邻,路过周家院坝时,总爱扯开嗓门打趣调侃。
“周鸿渺书教得再好又咋样,到头来还没能生下传宗接代的后人,往后怕是要落个断后的名头。”
刺耳的闲言碎语日日萦绕耳边,郑秀兰在外受尽旁人冷眼排挤,回到家中又见丈夫整日浑噩度日,心里积攒的委屈无处排解。日复一日地压抑之下,心思渐渐偏离正轨。
路过别家菜园,就顺手摘些新鲜青菜;看见人家院坝堆放柴火,便悄悄收拢带回自家;赶集撞见零碎小物件,也会暗自收起来藏好。只能靠着这些细碎小利,稍稍宽慰心底的憋屈。
夜深灯昏,郑秀兰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年幼招弟的头顶,低声细语念叨。
“娃儿,咱们屋里没得男丁撑腰,你爹又成天醉醺醺的,没人护得住我们娘仨。在外头处处都要受旁人轻视,多攒点东西,多盘算生计,往后才能少受欺负。”
小小年纪的招弟,早早看遍人情冷暖,旁人鄙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全都刻进心底。自卑与憋屈悄悄生根,久而久之,她也学着母亲的模样,凡事爱计较得失,偏爱贪图小便宜,心思变得敏感又狭隘。
一旁站着的妹妹换男,跟着周鸿渺识得一些文字,心气不由得慢慢高傲起来。她本就是地道乡野姑娘,满身乡土气息,却偏要刻意模仿城里女子的仪态做派。走路刻意挺直腰背,说话拿捏着轻柔腔调,咬文嚼字硬装文雅端庄,这般刻意做作的样子,看着格外别扭违和。
她打心底嫌弃农家烟火俗气,瞧不惯姐姐粗朴随性的性子,更是看不惯母亲顺手拿取物件的举动,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鄙夷嫌弃。
“成天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半点体面都守不住,实在让人笑话。”
郑秀兰性子怯懦,听见这话也不敢反驳,只能默默低头叹气。换男仗着略通笔墨,在家中处处端着高傲架子,凡事都要插手管束。内心实则自卑敏感,却执意伪装成尊贵从容的模样,身处农家院落,偏要装作养尊处优的贵气女子,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协调。
邻里私下闲谈,时常议论她故作姿态的模样。一对一母同胞的姐妹,同在一座院子长大,心性却早已渐行渐远。一人扎根烟火凡尘,精打细算过日子;一人困在虚妄体面里,伪装外表自我慰藉,彼此之间,再也寻不到半分姐妹间的贴心暖意。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