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夜,沉甸甸压在群山环抱的闭塞村落里。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天边的云都僵着,整个乡野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枯井,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苦楚。
白日里的屈辱,一字一句,全砸在周鸿渺心上。他从黄昏喝到深夜,脚边歪倒了三四个空酒坛,辛辣的酒气冲得人头晕,混着土坯房里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狭小的堂屋里。
平日里,他再落魄,也守着教书先生的斯文,说话温吞,衣着齐整。可今天,田埂上的羞辱,撕烂了他最后一点体面,酒入愁肠,只剩满腔无处发泄的窝囊,把斯文碾得粉碎。
白日的事,清晰得历历在目。
同村的麻子六,满脸坑洼的麻点,凶横霸道,仗着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在村里横行霸道,向来欺软怕硬。早看周家没有儿子,一家子软弱可欺,大摇大摆闯进周家田里,踩着绿油油的禾苗肆意糟蹋,半亩长势正好的庄稼,被踩得东倒西歪,烂成一片。
周鸿渺攥紧拳头,上前一步,声音发飘,底气全无:“麻子六,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平白无故糟蹋我家庄稼,太不讲理了。”
麻子六往地上啐了一口,叉着腰,仰着头,嗓门大得传遍整个田地,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讲理?你周家绝后、没男丁,就是没得底气!我踩了你的地,你敢把我怎么样?”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没人说话,全是看热闹的冷眼,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嘲讽、鄙夷。村里的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小孩子们跟在后面,追着喊“绝户!绝户!”
刺耳的字眼,扎得人头皮发麻。
周鸿渺站在田埂上,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满腹诗书,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低着头,任由众人指指点点,灰溜溜地转身,一步一步挪回了家,脊背弯得再也直不起来。
他不敢怨蛮横的麻子六,不敢怨冷漠的乡邻,只把所有怨气,全咽进肚里,撒向了自己的妻女。
酒劲彻底冲昏头脑,周鸿渺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衣衫歪斜,往日的儒雅荡然无存。他猛地抬脚,踹翻了身旁的长木凳,木凳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都是你们!全都怪你们!”
他红着眼,嘶吼着,抬手掀翻了整张方桌,碗盏、笔墨、书本哗啦啦摔碎一地,碎片散落得遍地都是。
郑秀兰拉着两个女儿,退在墙角,脸色惨白。
周鸿渺指着妻子,声嘶力竭,满口都是偏执的怨怼:“我周鸿渺这辈子,抬不起头,全是因为你!你只会生女儿,生不出儿子,让我成了全村的笑柄,让人骑在头上骂我绝户!”
“我活得窝囊,活得没脸见人,全是你们害的!”
“要不是你们,我何至于受这般屈辱!”
他越说越疯,往前逼近几步,伸手就朝着郑秀兰推过去,眼神凶狠,半点情分都不顾。
郑秀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彻底凉透了。
她嫁进周家,任劳任怨,日夜操劳,种地、做家务、拉扯两个女儿,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丈夫懦弱无能,从来护不住她们母女,在外受了半点委屈,不敢有半句反抗,只会回家对着妻女撒气、酗酒、毁家。
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秀兰身形高大健壮,常年下地劳作让她浑身是力气,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鸿渺的衣领,微微用力,就将这个瘦小孱弱的男人,直接拎离了地面。
周鸿渺手脚乱蹬,却丝毫挣扎不动,依旧满嘴酒话,叫嚣不停。
郑秀兰眼含热泪,面色铁青,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力道千钧,紧接着又是两巴掌,打得他嘴角发僵,彻底没了嚣张的气焰。
她声音嘶哑,浑身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心寒与悲愤,字字泣血:
“你算个什么男人?!”
“外头人欺负你、骂你,你不敢吭一声,不敢还一句,只会缩起脖子忍气吞声!”
“你把所有胆子、所有怨气,都撒在婆娘娃儿身上,对着我们逞威风,你算什么丈夫,算什么老汉?”
“我带着娃娃,没日没夜干活,撑起这个家,生女儿错在哪里?你是个男人,不护着家人也就罢了,还要往我们心上捅刀子,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周鸿渺酒意瞬间醒透,脸颊红肿,眼神涣散,刚才的蛮横疯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低着头,捂着脸,发出窝囊又压抑的哭声,哭得浑身发抖,再无半分气焰。
满屋狼藉,一片死寂,只有男人低沉的啜泣,和女人压抑的喘息,悲凉得让人窒息。
里屋的门缝后,招弟和换男,一动不动,把这场不堪的闹剧,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姐姐招弟,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她死死攥紧小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挺直着小小的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的童真,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冰冷,还有藏不住的戾气。
那些刺耳的辱骂、父亲的懦弱、母亲的绝望、乡邻的冷漠,全都深深刻进她的骨子里,不用直白言说,恨意与决绝,早已在心底生根。
妹妹换男,吓得浑身僵直,小脸惨白如纸,紧紧抿着嘴,不敢哭、不敢动,甚至不敢看眼前的场景。
她别过头,闭上眼睛,满心都是排斥与逃离,对这个破败、屈辱、不堪的家,从心底生出浓浓的厌恶,只想躲进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触碰这满目疮痍的现实。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