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亲娘欸!”王怀渴的儿子王艰林急得直把脚跺,“您老还……能别歪坐板凳、斜睁眼,说一句……止两句呢!您倒是……接着说啊,这节骨眼……上掉链子,不怕把大伙儿……急出……”
被村民们称为猴急的王艰林有个坏毛病:只要他一着急,说起话来就嘴打哆嗦,准把结巴打,而且越着急,就越说不出大米、豆子、芝麻,再看脸上,准会急成煮熟了红头大虾似的。
“还说我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难道你就不关键时刻犯得着感冒?”村民王大嘴拿腔拿调,说,“不怕把大伙儿急出什么?你倒是说啊!”
“不怕……把……大伙儿……急出……心脏病。”
只见王大嘴慢悠悠地吸了一嘴的烟,眯着眼睛享受着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似乎只有这会儿才能足够引起众人格外关注似的:“我也是担心说出来,你们这些人的心脏会承受不住。不过嘛……”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周围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的滑稽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看在大家这么捧场的份上,我就透露个信儿——周科长那制服口袋里装着的,可是个红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多东西呢!”“滚边呆着去!”众人齐声发出失望的嘘声,一项心直口快的翠花更是夸张地捂着胸口:“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说周科长跟某个饭店老板娘有一腿呢!急什么?”王大嘴不紧不慢地掏出旱烟袋点上,“这才哪到哪啊?你们可知那笔记本里记的都是啥?我偷摸瞧见一页上写着‘湖湾村……拆迁……’这几个字!”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王大嘴一只手攥着几根不知从谁家菜园里拔出的葱,一只手夹着一支玫瑰牌香烟插进嘴里猛吸了几口,直到明亮的烟火将要烧到发黄的手指,才把烟蒂扔了。王大嘴抽烟有个众人皆知的习惯,就是:他抽烟时总要把香烟后面的过滤部分给掐掉,说这样做,可以完美地吸到尼古丁烟油的味道。在袅袅青烟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要我说啊,这村子里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王言静,这位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三棍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人,此刻却像是突然间开了窍,不经意间插上了一句极为幽默的话语:“你那嘴巴,不咧开就已经够大的了,再咧咧,可别把天给捅破了!我这颗老心脏,什么大风大浪、大惊小怪没见过,你就别在这儿绕弯子了,婆婆妈妈的,跟个姨娘似的。”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风趣,引得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就是啊,”王怀途也附和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嘲讽,“也不知道你这消息是从哪个旮旯里贩卖来的,一文不值的东西,到我们这儿倒想按一字千金来卖!若是真能这样,你家岂不是早就脱贫致富,奔上小康了?”他的话一出口,更是引得一阵哄笑。
见大家如此不恭不敬,甚至带着几分调戏的态度,王大嘴也知道自己再强作无聊地卖关子,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于是,他干脆直接说道:“看你们一个个猴急的样子,像是要赶在拆迁前断了那口气似的。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村子,真的要拆迁了,而且已经被镇政府定性为头一批!”
王大嘴那句“要赶在拆迁前断了那口气似的”,原本只是一句看似玩笑的言语,却没想到在几天之后,竟一语成谶。村民王怀途,那个之前还附和着嘲笑王大嘴的人,果真因突发心梗而溘然长逝了。
临终前,他紧紧地拉扯住儿子王艰楚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儿啊,我怕是——不久于——人世了。我走——后,你一定要把——我安葬在——村后的谷场边上——那里有我太多的念想,也有我太多的牵挂——”
“爸,您别说了!您会没事的!我们不正在把你运往镇卫生院急诊室抢救吗?”王艰楚强忍着泪水,如此安慰着父亲。他知道,这一次,父亲可能真的要离开他了。
王怀途的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毫无血色的纸,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他先是微微地、吃力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努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用那如同蚊蝇振翅般微弱且断断续续的声音,艰难地叮嘱道:“你——你一定要——仔细听好了,这件事儿可——千万——千万马虎不得啊。”
由于气力不足,王怀途还没把话说完,就一下子打住了。
“爸,您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王怀途积攒了一下力气:“千万不要——把我送到考文山——红秀山墓地去啊!(考文山墓地和红秀山墓地是淮洪县两处颇有名气的公墓)。
你若是执意——不听我的话,非要把我——送去那两个地方,我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绝对不会——瞑目的。你可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我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到如今,就盼着能叶落归根——安安静静地躺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哪也不能去的呀!”
过了好一会儿,王怀途好像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再次艰难地积攒起一口气,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抓紧——时间——把王成功(王艰楚的二儿子)——的户口给——迁到——湖——当初,我让你——到潭波村——你别记恨——”话还没说完,头一歪,搭在凉席边的手无力地一撒,整个人便没了动静,心跳也随之停止。
王艰楚站在一旁,强忍着内心强烈的悲痛。王怀途走得实在太急了,他甚至都没能等到儿子点头答应的那一刻,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人世。
王怀途死后,王艰楚遵照他的遗言,尽心尽力地操办着后事。开门(指人死后的第二天)那天,锣鼓喧天,哀乐齐鸣,哭声凄楚;出殡那天,白帆飘扬,花圈耀目,众亲列阵,他被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地安葬于谷场边。那场面,引得不少村民驻足观看。
王怀途死了,可是,谁也揣摩不透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为何执意要把自己安葬于离村不远的谷场边呢?这一举动,给湖湾村活着的人留下了很多、很大的想象空间,大家都在私下里纷纷猜测。
后来,听王艰楚说,父亲王怀途生前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念叨,每年谷场上堆的草垛,自家的都比别人家的矮上一大截;囤粮食的花折子圈得也比别人家的细不少。估计王怀途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他是要亲眼看着自家的草垛何时能高高地堆起来,花折子何时能圈得粗壮起来吧。
王怀途死后没几天,几个村民闲来无事围坐在一起,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神情,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说道:“你们瞧瞧死鬼王怀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就在听说咱们这村庄要拆迁的时候死了。嘿,这下他可算是能安心地长眠于湖湾村土地上了,再也不用操心以后没个安稳住处,像个无根的浮萍一样四处漂泊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