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话说那姥姥在兰若公寓楼顶,与聂小倩一席长谈,道出了埋藏多年的心事。说完之后,她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了那栋即将拆除的烂尾楼。
她没有回别墅,没有去公司,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城郊的墓园。
墓园很安静。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姥姥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块湿毛巾,细细地擦拭着碑面上的灰尘。
碑上刻着三个字:林小蝶。
这是她女儿的名字。墓碑上还贴着一张照片,正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灿烂的女孩。姥姥擦完了碑,又从包里掏出一束雏菊,放在碑前,端详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小蝶,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
“妈当年不应该逼你考公务员,不应该说当主播是‘不务正业’,不应该在你签约之前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她顿了顿,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妈更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座城市里。”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松柏的声音。
姥姥在墓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经侦大队吗?我......我要报案。我举报的是我自己。”
姥姥的MCN总部,是那天上午被查封的。
二十几层的大楼,从一楼到顶楼,全贴上了封条。几百个主播被遣散,几十个运营被带走,财务室的电脑、账本、合同,一箱一箱搬上了警车。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拍手称快,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举着手机直播。
弹幕里,有人骂姥姥黑心,有人心疼主播被坑,有人感慨终于有人管了,也有人在问:“那个穿黑皮衣的女人呢?她跑了?”
她没有跑。
姥姥就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等着警察来铐她。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的账本、合同、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女儿当年离家前留给她的——“妈,等我红了,就回来接你。”
警察来了。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警官,姓林,短发,目光锐利。她走到姥姥面前,出示了证件,声音不大却很有力:“你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非法拘禁、强迫交易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姥姥把烟掐灭,伸出双手,让林警官给她铐上手铐。
“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姥姥忽然开口。林警官看了她一眼:“你说。”
“你叫什么名字?”
林警官愣了一下。
“林小蝶。”她答道。
姥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林警官的脸。那是她女儿的脸。不对,不是她女儿——只是同名,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在这一瞬间,让姥姥恍惚了。可就是这一点恍惚,让她冰凉了一辈子的心,忽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过脸颊。那泪不是冰凉的,是烫的,像火,烧得她浑身发抖。
“走吧。”林警官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姥姥站起身来,拎起那个旧皮箱,一步一步走向警车。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黑色的皮衣照得发亮。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她终于可以停下来,终于不用再签新人,终于不用再看数据,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是那个冷血无情的“网红教母”。
几天后,兰若公寓被拆除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持续了一整天。聂小倩站在对面一栋楼的楼顶,看着那栋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烂尾楼,在尘土中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后变成一堆瓦砾。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灰尘,遮住了阳光。灰尘散尽之后,那片空地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基。像一个大地的伤口,等待着被时间慢慢填平。
聂小倩转身正要离去,忽然看见空地边上站着一个女人。马尾辫,白衬衫,帆布鞋,背着一个旧书包。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明亮,像刚洗过的白瓷,是小蝶。
聂小倩站在楼顶看着她,她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片废墟。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两个世界,对望了许久。
小蝶忽然举起手,朝聂小倩的方向挥了挥。聂小倩愣了一下,也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小蝶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像一个跳跃的音符。聂小倩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阳光穿过她的手指,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笑了,那是她变成鬼以来,第一次笑。不,不对,她不是鬼了。她是人。
傍晚,林警官下班回家。她脱下警服,换上便装,走进一家小小的花店。“老板,买一束雏菊。”
小翠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林警官,笑了:“林姐,又来给你妈妈买花?”
林警官点点头,掏出钱包。小翠从冰柜里取出一束包扎好的雏菊,递给她。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却都笑了。
夕阳正好。
异史氏曰:
姥姥自首惊四方,MCN总部贴封条。
兰若拆除尘土扬,小倩还阳阳光照。
小翠花店卖雏菊,林警买花探母忙。
莫道世道无正义,人间自有天理昭。
欲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