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我十五岁,进入重庆市云阳县双江中学读高一。彼时山河迎新,10月,打倒“四人帮”,拨乱反正的春风吹遍大地,沉寂的日子渐渐苏醒。
1977年的秋,十年浩劫的阴霾逐渐散尽,一场改变一代人命运的变革悄然来临一一因文化大革命中断十一年的高考制度,即将恢复。10月12日,国务院印发《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意见》(国发〔1977〕112号)文件,这沉甸甸的通知,像一束光,照亮了无数青年迷茫的前路,也点燃了我心中蛰伏已久的音乐梦。我自幼爱唱,儿时别无他好,唯爱捧着收音机一句句哼唱,那些旋律顺着日子淌进心里,悄悄种下一个歌唱家的梦。上初中后,我攒着父母给的零花钱,把稀缺的《战地新歌》一、二、三集连同续集尽数买齐,那时我正值青春,对唱歌的痴迷早已深入骨髓。高中时,学校组织各班文艺演出,数次班主任让我上台独唱;后来又加入了学校宣传队,只要得闲,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歌声便不由自主地从喉间淌出一一我暗暗盼着,有一天能以歌为业,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
11月初,《四川日报》刊登了四川音乐学院的公开招生公告,招生范围覆盖云贵川(含重庆),四川考点设在成都、重庆、达县(地区所在地>三地。恰在这时,我听说双江街道的下乡知青邬汝德、邬建明两位表兄要去报考,消息入耳,我激动得彻夜难眠,鼓起勇气向父母吐露了也想去达县考点应考的心愿。开明的父母二话不说便点头支持,我随即向班主任请了一周假,为这场奔赴梦想的旅程做考前准备。备考的那几天紧张又充实,既有与志同道合的两位表兄切磋技艺的欢愉,也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我们三人互相打气、分享经验,白天拿着歌本唱了一遍又一遍,晚上借着昏暗的灯光背诵歌词,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母亲翻出箱底父亲那件五十年代缝制的蓝色列宁式短大衣,那是父亲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宝贝,此刻郑重地递到我手里;母亲也拿出二十元钱,细细叮嘱着用作路费和食宿,这份沉甸甸的支持,成了我前行的底气。
出发那日,我与邬家两位表兄相约从双江码头登船,搭乘机动船先往万县。船行江上,机器轰鸣作响,建明兄取出小提琴,即兴为我伴奏,我迎着江风,放声唱起《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歌声穿透嘈杂的声响,在船舱里回荡,引得满船游客纷纷鼓掌喝彩,那一刻,所有的忐忑都化作了对梦想的憧憬。途中,我伸手整理父亲的短大衣,竟在衣包里摸到了十元钱——想来是父亲悄悄塞进去的,怕我钱不够用。意外之喜涌上心头,原本的局促一扫而空,只觉前路坦荡。上午十一点,船抵万县市,双江区供销社设南门口环城公路采购站的张有信,热情接待了我们三人。简单用过午饭,我们便赶往沙河子长途汽车站,买下了次日清晨六点开往达县的车票。天未亮便登车出发,汽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后,下午四点左右,我们终于抵达达县市区。顾不得疲惫,我们先寻了一家离考点达县师范学校不远的旅馆安顿,晚饭每人简单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然后趁着天还没黑,步行十多分钟赶住达县师范学校熟悉考场。那是一所颇具年代感的仿苏式建筑,红砖墙、尖顶窗,校园里绿树成荫,环境格外幽静,与一路上的喧嚣奔波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们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
次日上午,我们顺利报名并领取了准考证。报考时,邬汝德选了作曲专业,邬建明报了器乐,而我,坚定地选择心心念念的声乐,而报考声乐专业的竞有八百多人。
这是中断十一年后的首次大学公开招生,达县考场里聚集了川东北各地的数千名考生,考试那天,达县师范学校的考点被挤得水泄不通,有和我一样在校学生,也有历经沧桑的知青、工人,也还有专业文艺单位人员,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执着与渴望。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十一点多,终于轮到我走进声乐第五考场。推开教室门,七位考官端坐前方,一旁还有位老师负责钢琴伴奏,窗外更是扒满了围观的考生,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瞬间紧张得手心冒汗。定了定神,我向考官报出1976年才上映的电影<南海风云>插曲,《西沙,我可爱的家乡》曲目,琴声响起,我循着旋律开口,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至今想来,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把整首歌唱完的。只记得考官那句"明日下午等复试通知"
终究,我和两位老表都没等来复试消息。据《四川音乐学院教职工及校友名录》(1939——1999)记载,当年录取川音77级的同学总共61名,其中声乐专业15人,民乐类17人(含笛子、二胡、扬琴、古筝等),管弦类15人(含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等)。而我参加的达县考点,声乐类报考人数竟高达800人,最终只录取1人——八百挑一的残酷比例,至今想来仍令人唏嘘。
虽然未能圆梦川音,但这场近五十年前的考试,却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历练。它让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专业水平的差距,也让我深刻明白“学无止境”的含义——世间从无捷径,唯有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抵达心中的远方。
几十年来,我从未中断过唱歌,音乐不再是追逐功利的目标,而成了陶冶性情、修身养性的最好方式。当年带我去达县参考的汝德、建明两位表兄虽也未进入川音深造,但两位表兄始终也未放下所爱,闲暇时谱曲弹琴,晚年生活有滋有味。我退休四年,已学唱新歌二百余首,从2018年底到2025年底在全民K歌翻唱作品500余首,平日里"码字"累了,便搁下笔,拿起话筒唱上几曲。熟悉的旋律总能倾刻驱散疲惫,让我浑身重新获得力量。
时光流转,岁月如歌。2025年上半年,我与中国新闻学院的同学周发俊、重庆申家平老师携手合作,创作了歌曲《云阳,我的云阳》,这首歌承载着对故土的眷恋,一经在各大音乐平台上线,收获了不少共鸣。如今再回望1977年的那场考试,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遗憾,只剩下满满的感恩。那段藏在歌声里的青春往事,那场八百挑一的角逐,以及奔赴考场途中收获的温暖与热忱,不仅磨炼了我的意志,丰厚了我的人生阅历,更让我始终保持着对音乐的热爱与敬畏。它像一粒种子,在岁月里静静生根发芽,让我在往后漫长的人生路上,始终有歌可唱,有梦可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