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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耳洞中过除夕

  • 作者:翔峰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6-02-21 10:3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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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指尖划过日历,停在二月十六日。除夕。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一个遥远的日期从记忆深渊浮起,带着硝烟与潮湿的气息。一九八八年的除夕,也是二月十六日。

      那时,我们在老山前线。坚守近十个月,绿军装被汗渍、红泥与硝烟反复浸染,早已辨不出本色,只剩下褴褛的坚韧。头发野蛮生长,纠缠披肩,与身体一同沉在无尽的疲惫里。春节临近,那股对故乡、对亲人蚀骨的思念,便如猫耳洞石缝里渗出的水,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

      “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一家不圆万家圆。” 口号是坚硬的铠甲,帮助我们平静地迎接这个特殊的节日。平静之下,亦有微光闪烁的期盼:春节一过,接防的兄弟部队便会陆续来看地形。这意味着,再坚持两个月,我们或许就能触摸到“凯旋”这个滚烫的词了。

      节前,连里的纪律下达得比往日更严:坚守战位,警惕偷袭,严禁串阵地、会老乡、沾酒水。但命令也带着温度——要求各阵地,在有限条件下,尽可能改善生活,组织活动。包顿饺子,贴副春联,办场小小的晚会,便是战地全部的年味了。

      清晨,副班长老谢带着我和同年兵小陈,下山去连后勤指挥所背春节物资。东西出人意料地丰盛:米、面、冻硬的鸡鸭鱼肉、蔫了却青翠犹存的蔬菜、成箱的铁皮罐头,还有珍贵的煤油。我们默默分拣,捆扎结实,背上肩头。返程的路,是阵地北侧一条不到四十公分的“生命线”,在近五十度的陡坡上蜿蜒,隐没于茂密的灌木与参天阔叶树织就的原始森林。幽静,只是假象。小路两侧,是密布的地雷。山洪常将埋雷的土层冲垮,让那些死亡种子滚到路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踏进永恒的沉寂。每一次前行,都是与死神的对赌。我们形成默契的队形,后一人严格踩着前人的脚印,我打头,老谢断后,三人如履薄冰,向上挪动。

      刚进山道不久,一阵尖厉短促、撕裂布帛般的“嘶——嗖嗖”声,猛地从头顶压下!是炮击!经验让血液瞬间冷凝。两边雷区,避无可避。“加快前进!不准停!冲到阵地!” 老谢的吼声炸响。我们手脚并用,几乎贴着陡坡向上狂奔。心脏在胸腔狂砸,喘息粗重如风箱。又一发炮弹,带着死神特有的、越来越近的尖啸,直扑而来!“卧倒——!”

      三人同时扑倒在狭窄的小道上,脸紧贴冰冷的泥土。那啸音像铁锥往耳膜里钻,越来越大,死亡的阴影几乎攥住心脏。完了……念头刚起,前方约三十米处,一团炽烈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气浪裹挟着灼热扑来。只见一棵腰粗的大树被拦腰斩断,庞大的树冠哀嚎着向下砸落。弹片、木屑、断枝如同金属风暴横扫四周,浓密的灌木丛瞬间被剃光了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的天。坠落的树冠又压响了几枚地雷,几声闷响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内衣。“全速前进!” 老谢的命令再次响起。最后一段路,我们不是在走,是在挣命。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那天只用了大约一刻钟。当终于滚进战壕,跌跌撞撞钻入猫耳洞时,三个人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倒在地,背上沉重的物资都忘了卸。胸腔里拉风箱一般响着,汗水小溪般流淌,四肢酸软得不听使唤,心脏跳得像要破膛而出。过了许久,魂仿佛才慢慢归位。互相检查,万幸,人都完好。再清点物资,一个背囊上,两个水果罐头的铁皮被弹片划开深深的口子,糖水流了一地。小陈盯着罐头,声音发颤:“老谢……要不是它俩……”老谢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只吐了两个字:“命大。”

      下午,除执勤的哨兵,全班挤在狭小低矮的猫耳洞里包饺子。没有案板,用弹药箱代替;没有擀面杖,找了截光滑的木棍。揉面、调馅、擀皮、包裹,流程在沉默与默契中流转。饺子奇形怪状,下锅后不少成了片汤。但我们捧着饭盒,吃着热腾腾的、带着焦糊味的食物,互道一声含糊的“新年快乐”,便算是过了年。之后,各自默默返回战位。

      除夕夜真正降临了。夜幕如墨,泼洒在寂静的山峦。除了哨位上鹰隼般警惕的眼睛,各掩体里渐渐响起刻意压低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的歌声此起彼伏。我走出猫耳洞,倚在冰冷的堑壕边,望向北方。此刻,老家湖北,该是万家灯火吧?昏黄温暖的灯光下,亲人围炉守岁,收音机里播放着春晚的相声戏曲,母亲一定在厨房忙碌,准备子时的那碗饺子。他们,也一定在念叨着南疆的这个我……

      “想家了?”班长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我没回头,只重重地点了点。眼眶发热,我用力眨着眼,把某些东西逼回去。他走过来,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黑暗,声音低沉却清晰:“忠孝难两全。可咱们在这儿站着,后方的万家灯火,才能亮得安稳。”

      我们低声聊起来,聊家乡迥异的年俗,聊战争结束后模糊又憧憬的打算,聊起各自心里那个“她”。苦涩的思念里,渗进一丝青春的甜。

      忽然,阵地左翼,一阵歌声猛地拔地而起,像一把钝斧劈开了沉重的夜幕。

      那是黄土高原的调子,厚重、滚烫,带着砂石般的粗粝与岩浆般的炽热:“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个话话哎呀招一招个手……”是一班那个陕西兵,阿珂。他用浓得化不开的乡音,几乎是吼出了这首歌。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冲撞、回荡,偶尔有一两声同样口音的哽咽跟随。那不是唱,是掏,是把心肺肝肠里积压的乡情,一股脑掏出来,晾晒在这冰冷的月光下。整个阵地骤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所有嬉笑谈话停止了,只有那歌声,和风声,和无数颗心脏在黑暗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每个人都在这歌声里,看见了自己的村口,自己的窑洞,自己望眼欲穿的母亲。

      就在这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左翼阵地方向,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歌声!“有情况!敌偷袭!”

      所有的柔情与感伤在零点一秒内被掐断。我们像被压紧的弹簧般弹起,冲向各自的战位。枪栓拉动的咔嚓声,手榴弹箱打开的碰撞声,短促的口令声……战地的除夕,露出了它最真实的底色。

      晚上十一点左右,左翼传来零星的炮响,大概是在驱离试探之敌。十一点半,重机枪沉闷的怒吼加入进来,接着,各种枪声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那声音,竟像极了老家除夕夜燃放的鞭炮。先是一处、两处试探性地响着,仿佛守岁的人家率先点燃了引信。接着,不知是敌情蔓延,还是某种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枪声从零星走向密集,爆炸声也加入了合唱。手榴弹、爆破筒……到了零点时分,整个前线阵地,枪声、爆炸声响彻云霄,火光不时映亮一片天穹。无数道曳光弹划出诡异的红线,交织成一张死亡与忠诚共同编织的巨网。

      我们用军人特有的方式“送年”,也用钢铁的轰鸣,压住心底奔涌的乡愁。在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我紧紧握着枪,望着火光闪烁的夜空,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守下去。为了身后万千个宁静的夜晚,为了母亲能平安地端出那碗饺子,也为了兑现对自己的承诺——圆满完成任务,胜利凯旋。

      时光呼啸,转眼已近四十年。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那夜的炮火、那首信天游、那背囊上替我们挡了弹片的罐头、还有身旁每一张年轻而脏污的脸,却如刀刻斧凿,印在脑海,此生难忘。散落在天涯的兄弟们,你们还好吗?

      又是一年除夕至,谨以此文,遥敬往昔,并祝所有的战友,新春快乐,岁岁平安!

    【审核人:凌木千雪】

        标题:猫耳洞中过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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