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天已大亮。今日是母亲节,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日历上早早就圈好了的日子。我们约好去晨跑,以奔跑的方式开启这一天,也以奔跑的姿态祝福天下所有的母亲。
路旁的梧桐已经枝叶婆娑,晨光自叶隙间簌簌洒落,碎金点点,暖而不灼。跑完回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便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给母亲转了个红包。五百二十,是个讨巧的数字,其实哪里是数字呢,不过是那些羞于说出口的牵挂,借一串数字代为抵达。
电话拨过去,没人接。想来她又在外头忙碌,守着她烟火日常里的琐碎。我便留了语音,让母亲记得收下,又说节日快乐。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又嫌我乱花钱,像往常那样唠叨两句。不多时,手机亮起,是母亲的语音。点开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收到了收到了,谢谢儿子!”她的笑声清亮柔软,像初夏无云的晴空,坦荡又欢喜。那欢喜真切,落在心上,万般踏实。
母亲节,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寻常日子,却被我们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提醒着每一个儿女,莫忘了那最本源的恩情。是母亲的血肉化作了我们的血肉,是母亲的青春浇灌了我们的成长。我们工作、生活、奔赴远方,起点处站着的,永远是她的目光。母亲的世界很小,满满都是你;你的世界很大,别忘了回头看看她。世间柔情与浪漫,别忘了给妈妈留一份。
中午去了朋友家,几个相熟的跑友约好了一起聚聚。推门而入,满室烟火香气扑面而来。桌上菜肴丰盛:臭鳜鱼浓醇入味,肥肠豆腐煲软糯鲜香,糖醋排骨酸甜适口,盐水大虾鲜甜弹牙,豌豆荚饱满,花生米香脆。一盘油麦菜尤为惊艳,翠绿清鲜。每一盘都满满当当,如山堆积,一如我们之间的情谊,热烈真挚,只恐不够。
看着餐桌已差不多被盘碟填满,朋友妻便让我们落座先吃。我看到朋友妻还在厨房中忙碌,执意一定要等她一起。等她入座后,我举起酒杯,站起身来,郑重地望着在座的每一位男士,说:“借着今天母亲节,我们敬在座的每一位美女,你们辛苦了,祝大家节日快乐!愿你们如这初夏的晴空,明亮、温暖、自在。”众人笑着举杯,一饮而尽,满室生暖。
席间闲谈,皆与跑步相关。说起初跑三五公里的气喘乏力,谈起如今跑完全程的从容笃定,感慨万千。原来奔跑从来不是用脚,而是用心熬出来的坚持。生活与工作,何尝不是如此?一步一步,咬牙前行,蓦然回首,才惊觉早已走了很远的路。
午饭后打了一会儿掼蛋,我便赶着去处理工作上的事。等忙完,已经下午五点了。坐进车里,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网上买的三袋太阳花种子,还搁在后座上。这几日气温高,车里像蒸笼似的,别把种子闷坏了。心里想着,便发动了车,往母亲住的小区开去。
到了楼下,我拿着种子和钥匙来到母亲家门口。母亲住在一楼,倒也方便。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才知道,她晚上有饭局,已经出去了。我从车上拿了钥匙——母亲家的钥匙,我一直带着的。开了门,穿过客厅,推开后门,便到了母亲的小院。
院子不大,母亲种了些小菜。这几日高温炙烤,那些菜苗大多蔫了,萎萎缩缩地伏在地上,只有墙角的一地小葱还直直地竖着,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在这萧条的景象里,倒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机。我在墙角找到一把小铁铲,铲柄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是老物件了,母亲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用这把铲子,我在院墙的角落里挖了几个浅浅的坑,把两袋花种子埋进去,覆上土,又接了水,细细地浇了一遍。
直起身来,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一抬头,愣住了。隔壁邻居家的蔷薇,竟探过院墙来了。几枝开得正盛的花朵,红艳艳的,热闹闹的,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一阵风吹过,花香幽幽地飘过来,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这般“屋内开花墙外香”的景象,倒是别有意趣。我忽然想,母亲坐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到别人家的花,那到底不是自己院子里开出来的啊。于是拿起剩下的一袋种子和小铁铲,绕到院墙外面。在墙根下,我挖了一道浅浅的土沟,又从别处寻了些黄土,和了水,搅成泥,把最后一袋种子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这样,将来的花,可以开在墙外,也可以开进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母亲也更方便打理。
忙完回到屋里,肚子咕咕地叫起来,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走进厨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网罩下面,一叠圆圆的、小小的葱油饼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掀开网罩,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饼还是温的,外酥里软,葱香浓郁,是母亲的手艺,错不了。我又连着吃了好几块,这才觉得饱了,心满意足地把网罩重新盖好。望着剩下的一摞饼,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买了糖果,藏在柜子里,我总能循着香味找到,偷吃几颗,把糖纸按原样包好再放回去。那时候以为母亲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那种被爱着的、被包容着的感觉,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变。
临走前,我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土还是新翻的,湿润润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它们就安安稳稳地睡在那里,等着发芽,等着破土,等着在某一个清晨,开出花来。
关上门,离开。母亲并不知道我今天来过,不知道我翻了她的小院,不知道我在墙角种下了种子,也不知道我偷吃了她做的葱油饼。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那些埋在地里的种子,有些心意,是不必说出口的,只消静悄悄地埋下,静悄悄地生长,静悄悄地,在某一天,开出花来给她看。
那时候,母亲大约会惊奇吧——咦,这里什么时候开出了花?她不会知道是我种的,也许她会以为是风吹来的,是鸟衔来的。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看见了,高兴了,这花,就算没有白开。
初夏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暖意,拂过脸颊,像母亲的手,轻轻柔柔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远远近近的,像散落的星,又像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花种。
我想,那些埋进土里的种子,此刻正在黑暗里安睡吧。它们不知道是谁把她们送进泥土的,不知道头顶上有月光和虫鸣,也不知道有一双手曾经为它们细细地覆土、浇水。它们只是静静地待着,等着某一天,攒够了力气,便破土而出,向着阳光,开出花来。
就像母亲当年种下我一样。
她把我埋进岁月的泥土里,用她的青春和汗水浇灌,用她的一生和操劳为我遮风挡雨。她从来不说,我也常常忘了——忘了自己是她倾尽所有栽下的一粒种子。如今我也学会了种花,在母亲的院子里,悄悄地埋下种子。它们会发芽,会开花,会替我说出那些我未曾说过的话。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种子啊种子,你们可要好好地长。替我,把院里开满鲜花,替我,把人间爱意表达。
后视镜里,母亲住的那栋楼越来越远,渐渐融进夜色。此刻,我忽然明白,最好的种子,其实早已种下。不在墙角,不在院外,而在母亲每一次望向我的目光里。那目光,才是这世上永不凋谢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