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缆车晃晃悠悠地离开港首站,将尘世的喧嚣一寸寸抛在脚下。窗外的雾气漫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那首老歌:“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这是我们在舟山当兵时最熟悉的旋律,几十年过去了,歌词依然能从记忆深处自动跳出,像是从未离开过舌尖。
我们这群人,五个男兵六个女兵,来自五湖四海。福州的男兵张提议,南京的女兵李群主立即张罗,便有了这次三清山之行。李群主给我们的微信群取了个诗意的名字“相聚山河忆军旅”。山河不老,而我们这群曾经的海防战士,却都已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
为了减轻大家爬山的辛苦,合肥的女兵杨出发前做足了功课,选择了从港首索道上,金沙索道下的线路。
缆车到站,踏上栈道的那一刻,三清山便以它特别友好的方式欢迎了我们。天气预报说有雨,可这天晴空万里,时而能见小小的云雾。这雾与我们在舟山见过的雾不同。舟山的雾是咸的,带着海腥味,从海面上翻滚而来,能见度有时不足十米。而三清山的雾是甜的,裹着松针和湿土的清香,轻柔地缠绕在山峦之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是有生命的精灵。
走到“我在三清宫祈福”牌处,人多拥挤起来。大家纷纷拍照打卡,十一人很快就被人流冲散。前方出现岔路,左右两条栈道伸向不同的方向。电话里说来说去说不清,最后只能约定在三清宫广场会合。兴化的男兵戚,在部队时就以热心肠出名,看着几位女兵气喘吁吁的样子,主动提出让其他人原地休息,他去找寻另一路人马。看着他消失在雾中的背影,大家为戚竖起大拇指的同时想起在部队时,每次急行军,总有这样的战友主动承担起最累的活儿。
上海的女兵虞从索道上来就说脚踝旧伤有些不适,本打算打退堂鼓。经大家一劝,倒是来了精神,竟一路高唱起军歌来。歌声在山谷间回荡,引得其他游客侧目。虞唱着唱着,忽然调皮地冲着南京的男兵杨喊了句“杨哥我爱你”,大家笑成一片。这笑声,和三十多年前军营里的笑声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杂质。
继续前行,又是一段上坡路。六十岁的膝盖开始抗议,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南京的男兵杨掏出手机,找到一首“目瑙纵歌”。这是景颇族的传统舞蹈音乐,节奏感极强。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激昂的鼓点声顿时响彻山道。说来也怪,这音乐一响,腿脚突然轻快起来,我们跟着节拍,一溜烟地上了平地。在部队野营拉练时,我们也是这样用歌声和口号来战胜疲惫的。音乐和节奏,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能让身体忘记极限。
福州的女兵李,有些恐高,走在栈道上不敢往山下看,只敢紧贴着山壁。南京的男兵杨主动走在她外侧,让她靠山边走,自己则走在栏杆一侧。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暖。在部队时,我们不也是这样互相照应的吗?行军时帮战友背枪,夜里替战友站岗,饭桌上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体弱的战友。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却构成了军旅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
三清山的奇峰怪石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巨蟒出山、东方女神、观音赏曲……每一处景观都有美丽的传说。在欣赏三清山美景的同时,谈论较多的还是舟山群岛的那些无名礁石,那些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小岛。当年我们守卫的海防前哨,常年与风浪为伴,与寂寞为伍。海风一年四季不停地吹,吹得营房的窗户吱吱作响。海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正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们结下了此生最纯粹的情谊。
三清山上合个影,江山秀美人风流。镜头咔嚓的瞬间,这些已经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庞,和记忆中那些年轻的面孔重叠在一起。时光是个魔术师,它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没有改变我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从金沙索道下,缆车再次穿行在云雾中,三清山渐行渐远。缆车到站,山下的世界清晰可见。回头望去,三清山已完全隐没在云雾之中,仿佛我们从未上去过。但腿脚的酸痛提醒着我们,我们确实走过那些山道,就像三十多年前的军旅生涯,虽然已经远去,却永远刻在了生命里。
“相聚山河忆军旅”,这个群名起得真好。山河不老,军旅难忘。我们这群老兵,用一次登山,重温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三清山的云雾,和舟山的云雾一样美,只是少了海水的咸味,多了松针的清香。但无论在哪里,云雾总会散去,而战友的情谊,却像山间的巨石,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屹立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