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深处,藏着一个小得在地图上寻不见影的李家村。村里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大都姓李,沾亲带故。村东头的大李家,李满仓是村主任,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体面;村西头的小李家,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大李叫李想,小李叫李壮。论辈分,两家还算远亲,俩娃出生只差三天,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啃着馍上村小,又一起翻山越岭去镇上读中学。小时候,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夏天一同下河摸鱼,冬天共捂一个暖手的炭火盆。
李想随他爹李满仓,脑子活络,但读书像是有针扎屁股,坐不住。李壮随他爹李老栓,闷葫芦一个,可书本一到他手里,就像钥匙插对了锁孔,嘎嘣一声就开了窍。自打上学,李壮的成绩就稳稳压李想一头。
高中在县城,得住校。李满仓隔三岔五给儿子塞零花钱,李想时常买些稀罕吃食,也分给李壮。李壮不要,李想就梗着脖子:“咋?看不起兄弟?”李壮黝黑的脸上看不出红晕,只默默接过。晚上宿舍熄灯,李想躲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李壮则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背英语单词。月光透过窗棂,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舒展,一个蜷缩。
高考放榜那天,黄土坡上刮着干热的风。李壮过了二本线,分数还不低,够得着省里不错的大学。李想则名落孙山,分数差着一大截。李壮捏着成绩单,手心汗涔涔的,心里却像揣了团火,觉着这条黄土路总算看到了头。李想则蔫头耷脑,被他爹李满仓骂得狗血淋头:“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给老子考这几分?脸都让你丢尽了!”
就在这当口,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也浇垮了李壮家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李老栓在冒雨抢收晾晒的玉米时,一头栽倒在场院里。送到县医院,诊断是脑出血,要立刻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张口就是两三万。这对于李壮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李壮娘借遍了亲戚邻里,凑到的钱还不够零头。医院催款的单子像索命符,李壮娘几天工夫头发就白了一半,守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眼泪都快流干了。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李满仓背着手,踱进了李壮家徒四壁的院子。他瞅了瞅炕上气若游丝的李老栓,又看了看憔悴不堪的李壮娘,叹了口气:“老栓家的,别急,人有难处,乡里乡亲的,能帮衬肯定帮衬。”
李壮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要下跪。李满仓拦住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壮娃考上了,是喜事。可想娃……哎!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搁了。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凑近些,声音像蚊子哼:“让想娃,顶壮娃的名去上大学。手术费,我出,另外再给你家两万块。往后,想娃就叫李壮,壮娃就叫李想。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壮娘愣住了,张着嘴,像被雷劈了一样。让她儿把上大学的前程卖了?这可是挖祖坟的事啊!可看着炕上人事不省的丈夫,听着医院冰冷的催款声,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没了踪影。“他叔……这……这是作孽啊……”
“啥孽不孽的!”李满仓语气硬了起来,“人活着比啥都强!老栓要是没了,你们娘俩咋活?壮娃就算上了大学,没爹了,日子就能好过?有了这笔钱,看好病,壮娃有力气,去南方打工,挣得不比大学生少!再说咧,想娃上了大学,将来在城里立住脚,还能不帮衬着壮娃?都是李家的根苗……”
院子里,李壮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他僵在门口,夕阳把他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即将被折断的枯草。他没进屋,默默退到院墙外,蹲在墙角,把头深深埋进膝盖。土墙粗糙的颗粒硌着他的额头,他却感觉不到疼。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像受伤母兽般的呜咽。过了许久,他听见母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就……按他叔说的办吧。”
李壮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扶住墙才没摔倒。他抬头望着李家村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感觉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盖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几天后,李老栓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还算成功。与此同时,李想拿到了以“李壮”之名寄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启程去省城上学前,李满仓摆了几桌酒,说是给儿子(现在是李壮了)庆功,也感谢乡亲们对李老栓家的帮助。席上,李想穿着新买的衬衫,脸颊涨得红扑扑的。李壮则穿着旧衣服,帮着端菜倒酒,像个局外人。
父亲病情稳定后,李壮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揣着李满仓给的两万块钱,买了张南下的站票。绿皮火车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他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坡、窑洞。他知道,那个叫李壮的少年,连同他的大学梦,一起被留在了那片贫瘠的高原上。
……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南方沿海的都市,像用玻璃和钢铁搭建的森林,日新月异。当年的李想,如今是深圳“想壮实业有限公司”的李总经理。公司主营电子产品进出口,生意做得不小。他早已不是那个黄土坡上的少年,西装革履,言谈举止间是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自信。他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叫Jason。
而西北那个小县城,时光流逝得缓慢许多。当年的李壮,如今已是县发改委主任,也早已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他身材有些发福,穿着合体的行政夹克,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眼神里是久居人上的沉稳与疏离。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独自面对镜中的自己,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郁。
一次深圳的招商推介会,促成了这对“发小”时隔十五年的重逢。
富丽堂皇的深圳阳光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炫目光芒。李壮作为招商团负责人,正热情洋溢地向台下企业家介绍县里的优惠政策和投资环境。李想原本只是被朋友拉来凑数,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直到他听到“李壮”这个名字,才猛地抬起头,看向主席台。那张脸,依稀还有少年时的轮廓,却被岁月和地位重新塑造,变得陌生而矜持。
李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找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上前:“李局长,幸会。我是想壮公司的李想。”
李壮闻声转头,看到李想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职业性笑容僵硬了零点几秒,但立刻恢复如常,热情地伸出手:“李总!久仰大名!早就听说咱们县在深圳出了位能人,一直想拜访,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两只手紧紧一握,旋即分开,都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细微的潮湿。
当晚,李壮推掉了官方的宴请,单独约李想在一家安静的茶舍见面。
包间里,茶香袅袅。最初的寒暄过后,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与包厢内昏黄静谧的光线形成对比。
“这些年……过得咋样?”李壮抿了口茶,试探地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他下意识用了乡音。
李想靠在椅背上,晃着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托您和李老书记的福,还行。当年要不是那几万块钱救急,我爹可能就……我也没机会来南方闯荡。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家。”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但“谢谢”两个字,却咬得有些重。
李壮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娘身体还好?”
“好着哩,接过来住了几年,不习惯,又送回县里了,请了人照顾。”李想放下茶杯,直视着李壮,“李主任这次来,任务重吧?听说咱们那边,招商不容易。”
李壮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推心置腹的样子:“可不是嘛!咱那地方,要资源没资源,要区位没区位,招商引资,难如上青天啊!不像深圳,政策好,机会多。李总如今是成功人士,可不能忘了家乡的父老乡亲啊。”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县里给出的“超常规”优惠条件:土地近乎白送,税收“三免五减半”,一路绿灯……
李想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直到李壮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才缓缓开口:“条件确实诱人。不过,李主任,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老家那边的风气……你也清楚,手续烦琐,庙多菩萨多,投资环境,让人顾虑啊。”
李壮立刻拍胸脯保证:“这个你放心!只要我李壮在县里一天,你的项目,就是县里的头号工程!我亲自给你跑手续,谁敢设卡刁难,我找他领导!”
李想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有李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报家乡,也是我应该做的。容我考虑考虑,组织人员回去考察一下。”
“太好了!”李壮激动地又要倒茶,“随时欢迎!我亲自安排接待!”
半个月后,李想带着一个精干的考察团队,踏上了回乡的路。
飞机降落省城,再转乘县里派来的越野车。越接近县城,窗外的景色越是熟悉。黄土坡、沟壑、零星的窑洞、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像被时光浸泡过的老照片。李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似养神,脑海里却翻腾着少年时的记忆:他和李壮一起爬过的那棵老槐树,夏天摸鱼的那条小河沟,还有高考后那个绝望的黄昏……他睁开眼,摇下车窗,干燥的风带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刻在骨子里。
车队刚进县城界,就看到路口拉着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深圳想壮公司李想总经理回家乡投资考察”。县里的一二把手亲自在宾馆门口迎接,排场给得很足。李壮主任忙前忙后,介绍领导,安排食宿,笑容满面,周到体贴。
考察进行了三天。李想看了县里推荐的几个工业园区,也回了趟李家村。村里修了水泥路,但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显得比记忆中冷清。李想(现在的李壮)娘拉着李想的手,老泪纵横。李满仓已经退休,老了许多,见到李想,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只是反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考察结束的座谈会上,李想当着县领导的面,郑重宣布:决定投资五千万元,成立一家集生态种植、养殖、加工、销售于一体的农副产品公司,利用家乡的自然环境优势,打造绿色品牌,帮助乡亲们脱贫致富。
会场响起热烈掌声。县委书记紧紧握着李想的手:“李总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
李想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只要县里能办到,一定全力支持!”
李想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李壮:“这个项目,投资大,周期长,涉及千家万户的农民,需要和各级政府打交道的环节非常多。我希望县里能派一位得力干将,全程协调,确保项目顺利落地。我看,李壮主任最合适不过。听说县里正在推动干部下乡驻村,能不能请李主任屈就,到项目所在的乡镇,挂职担任党委书记,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落地协调?”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李壮脸上。李壮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在桌子下捏得发白。他万万没想到,李想会堂而皇之地将了他一军。发改委主任是油水足的实权岗位,下乡当乡镇书记,看似级别没变,实则是明升暗降,辛苦不说,远离权力中心。李想这是摆明了要把他调离要害部门,放到眼皮子底下“照顾”。他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可他能拒绝吗?他敢挑明吗?当年那件事,是他政治生命上最致命的“内伤”,一旦曝光,前程尽毁。他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李总信任我,是我的荣幸。只是发改委这一摊子……”李壮边说边看了看一二把手。
县委书记并未理会李壮,立刻拍板:“哎!李主任能力强,能者多劳嘛!这个项目是县里今年的头号工程,需要精兵强将坐镇!我看李总的提议很好!就这么定了!李壮同志,你要勇挑重担啊!”
李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站起来表决心:“感谢领导信任,感谢李总厚爱!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和李总的期望!”他看向李想,李想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李壮读懂了那笑意背后的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想壮农业生态公司”很快挂牌成立。李想投入重金,流转土地,引进良种,修建现代化厂房和冷链设施。李壮果然被“下放”到项目所在的镇任书记。他倒也真是卖力,征地拆迁、协调农户、跑部门办手续,事事亲力亲为,项目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他知道,这是他的“投名状”,项目成功了,他或许还有机会;项目若因他受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两人表面上合作无间,常一起出现在工地或会议室,称兄道弟,但私下里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那种无形的隔阂与较量,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公司凭借过硬的品质和有效的营销,很快打开市场,“想壮”牌的杂粮、羊肉、果汁等产品畅销省内外,确实带动了不少农户增收。公司成为县里乃至市里的龙头企业,李想也成了省里表彰的“优秀企业家”“返乡创业典范”。
而李壮,凭借推动这个明星项目的政绩,以及在乡镇岗位上展现出的“实干能力”,几年后,竟意外地获得提升,被任命为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命运似乎又开了一个玩笑。当年李想把他踢到乡下,反倒阴差阳错地为他铺就了一条升迁的捷径。
李壮的权力更大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心”想壮公司的发展。在一些项目审批、政策补贴上,他的签字变得谨慎而缓慢。李想不得不更多地“拜码头”,两人之间的位置,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公司发展迅速,开始筹备上市。就在这时,李壮找李想进行了一次正式谈话。
在李壮宽敞明亮的副县长办公室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打着官腔:“李总啊,公司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也离不开全县人民的大力支持。现在公司要上市,这是大事,关系到全县的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县里经过研究认为,为了确保地方利益,实现共同富裕,县国资委应该参与进来,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必要时可以控股。这样更有利于整合资源,也能为公司争取更多政策支持嘛。”
李想心里“咯噔”一下,血往头上涌。他强压着火气:“李县长,公司当初投资,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是民营企业。现在上市前夕,县里要控股,这……不符合市场规律吧?也影响后续投资人的信心。”
李壮皮笑肉不笑地说:“李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有了国资背景,信誉度更高嘛!这也是为了保护本地的龙头企业,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你要理解县里的良苦用心。再说,公司做这么大,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回报家乡,也是应该的。”他把“回报家乡”几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是对多年前李想那句“谢谢”的回应。
李想看着李壮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与恶心。他知道,李壮这是在利用权力“公报私仇”,卡住公司上市的脖子,最终把这份产业变成他的政绩,甚至他个人的提款机。他可以撕破脸,但后果呢?多年的心血可能毁于一旦,还可能得罪地方政府。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驴拉磨,驴子蒙着眼,围着石磨不停地转,以为走了很远,其实永远在原地打转。他和李壮,似乎就是那推磨的鬼和拉磨的驴,被一种宿命般的力量捆绑着,在这黄土高原上,上演着一出荒诞的轮回戏码。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沙哑着嗓子说:“既然县里决定了……我……服从大局。”
李壮满意地笑了,起身拍拍李想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李总是明白人,放心,县里不会亏待你的。”
接下来的几年,李想的公司虽然名义上还是他负责经营,但处处受制于代表国资的李壮。他疲于应付各种检查、会议、关系户的安插,公司的决策效率和市场反应速度大不如前。而李壮的官越做越稳,气派也越来越大,座驾换了,据说在省城也买了豪宅。
李想则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省政协的工作中(他因企业带动脱贫的贡献,被选为省政协委员),似乎想在政治身份中寻找另一种认可和平衡。他越来越少回公司总部,经常一个人待在省城政协的宿舍里。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李家村,想起那条干涸的河沟,想起那个决定命运的夏天。他和李壮,这两个被互换了名字和人生的人,就像两棵被强行嫁接在一起的树,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相互倾轧,扭曲生长,谁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故事的结局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一场席卷全省的反腐风暴中,李壮被匿名举报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在国资控股想壮公司上市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纪委介入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然连带查出了多年前那桩“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旧案。
据说李壮被带走时,正在主持一个农业工作会议。他脸色煞白,但没有挣扎,只是在走出会议室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悬挂的国徽。
而李想,作为公司的实际负责人,也接受了多次调查。虽然最终查明他在李壮的贪腐问题上是“被动受害者”,公司经营也基本合规,但这场风波还是让想壮公司上市计划无限期搁置,声誉受损。
李壮数罪并罚,被判重刑。消息传回李家村,老人们吧嗒着旱烟袋,感叹:“都是钱这鬼东西,推着磨转,转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秋风萧瑟的下午,李想收到了一个从监狱转来的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卷了边的老照片。是高中毕业时,他和李壮在县城照相馆唯一的合影。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都有光。
李想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省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冰冷的磨盘。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一角。火苗跳跃着,吞噬了两个少年青涩的笑容,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鬼推磨。磨的,终究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