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洛阳城外,有个叫张青的布贩,手艺还算精巧,奈何家底微薄,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他心里搁着个心上人,是邻村的柳月,姑娘生得温婉贤淑,对他也颇有情意。
柳月的爹是个实在人,不图张青大富大贵,只说要三十两银子当聘礼,一是为女儿争个体面,二是怕张青日子过得太拮据。
三十两对张青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他日夜愁眉不展,每日挑着布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得嗓子都哑了,也攒不下几个钱。眼瞅着柳月的爹定下的日子越来越近,张青急得满嘴燎泡。
这天,他挑着空担子往家走,路过城外的黑风口,忽见山道旁躺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腿上被毒蛇咬了,肿得老高,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正有气无力地呼救。
张青走上前,那汉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地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小兄弟,求你……去前面镇上请个郎中来,这包里的银子,分你五两当谢礼。要是我撑不住……就把剩下的银子,送到城南王家村,交给我妻儿。”
这话刚落,汉子就疼得昏了过去。
张青看着那三十两银子,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似的。三十两,正好够娶柳月的聘礼!他左右张望,黑风口人迹罕至,山风呼啸着卷过树林,连只鸟雀都没有。
贪念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张青咬了咬牙,看了看昏死过去的汉子,又看了看那包银子,心一横,竟将汉子连人带包拖到山崖边,狠狠推了下去。
随后,他揣着银子,慌慌张张回了村,凑够了聘礼,风风光光地娶了柳月。
婚后一年,柳月生下个大胖小子,取名小宝。小宝眉眼周正,小时候格外乖巧,不哭不闹,张青越看越喜欢,把那点亏心事,渐渐埋在了心底。
几年过去,张青开了间小布庄,生意还算红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小宝长到十岁,却突然变了性子,整日里游手好闲,跟街上的泼皮无赖混在一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成了村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张青气得鞭子都打断了好几根,小宝却依旧我行我素,还变本加厉,把布庄里的银子偷出去挥霍。
这天,柳月看着被人找上门来索赔的张青,红着眼眶问:“相公,你老实告诉我,当年那三十两聘礼,你是怎么凑来的?你一个挑担子的布贩,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
张青被问得哑口无言,架不住柳月的再三追问,终于把黑风口推人下山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月听完,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当初看上你,是觉得你忠厚老实,没想到你竟是个黑心肝的!这报应,怕是要落在小宝身上啊!”
从那以后,柳月吃斋念佛,日日为那枉死的商人诵经祈福。张青也悔得肠子都青了,开始学着行善积德:布庄的布,他只赚个本钱;遇到穷苦人家来买布,他分文不取;逢年过节,还提着米面去接济村里的孤寡老人。
说来也怪,自打张青行善后,小宝竟渐渐收敛了顽劣性子,不再跟那些泼皮来往,还主动到布庄帮忙,学起了织布的手艺。张青夫妻俩松了口气,只当是菩萨显灵,化解了罪孽。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张青看着布庄的生意日渐清淡,心里又犯了嘀咕:“行善行善,钱都快赔光了,哪有黑心赚钱来得痛快?”
贪念一起,便如野火燎原。他又动起了歪心思:往布里掺劣等的棉线,以次充好;卖布时,把尺子截短一截,缺斤短两。靠着这些手段,布庄的银子流水般进账,张青又盖了新房,买了良田,日子过得越发阔绰。
可小宝的性子,竟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甚至比以前更糟——他染上了赌瘾,把布庄的银子偷去赌场,输了个精光不算,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这天夜里,张青正对着空空如也的钱柜唉声叹气,小宝突然提着个火把闯了进来,眼神凶狠,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
张青连忙上前阻拦:“儿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宝却咧嘴一笑,声音竟变得苍老沙哑,哪里还有半分少年的模样:“做什么?张青,你还记得黑风口的那个商人吗?当年我给你五两银子,请你救我性命,你却为了三十两聘礼,把我推下山崖!我在地府里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来找你讨债!”
张青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你……你是他……”
“不错!”小宝冷笑一声,“我本想着,你行善积德,能赎几分罪,我便饶了你妻儿。可你偏偏又重蹈覆辙,为了钱财,昧了良心!今日,我便要烧了你这黑心布庄,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说罢,小宝举起火把,往布庄的棉絮堆上一扔。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张青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灰烬,却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柳月带着小宝回了娘家,费尽心力帮他还清了赌债。小宝清醒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从此洗心革面,踏实做人。
而张青,经此一劫,彻底看破了红尘。他散尽了仅剩的家产,捐给了附近的寺庙,剃度出家,法号“悔尘”。
他在禅房的墙上,写下一副对联,日日诵读:
上联是一念贪私万劫生
下联是半生行善千祥至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伴着他度过了余生。人们路过寺庙时,总能听见他在禅房里诵经,那经文声里,满是悔恨与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