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老家的后山里有一个几十米宽的大池塘，每逢夏秋季，池塘里便会开出许多硕大娇艳的荷花，粉色的花尖从上而下渐渐淡色，化作纯洁的雪白。黄中带绿的莲子在花瓣的衬托下更为显得可爱，颗颗饱满如绿翡翠的珠子镶嵌在其中。绿林环绕，夏蝉嘶鸣，树荫下是惬意的凉爽，池水是冰凉的舒爽，波光粼粼，鱼游畅然。此地可谓是休养好地，只是，村里的老人却经常告劝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熊孩子，说：“千万莫去后山那里，那有妖怪出没，专门吃路过的人呢。”
起初，我们这些桀骜不驯的熊孩子对这些老人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后山的池塘了……
秋天的夜晚，星光灿烂，农村的空气比城市里新鲜舒畅;弯月悄悄躲在云里，偶尔探出头俯视人间的万千尘世。敢问农村的夜晚，什么事最令我们这些熊孩子兴奋?那自然是捉萤火虫。现在的农村萤火虫几乎没了，记得小时，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捉来的萤火虫装进瓶子里，观察那虫子尾部一闪一闪的荧光，仿佛把整片星空都装进了小瓶里。
那天晚上，我约了同村的阿强、小胖和阿梅，四个半大孩子揣着四个空玻璃瓶子，偷偷溜出了家门。阿强是我们的孩子王，胆子最大，手里还拎着个竹编小网兜，拍着胸脯说今晚要捉满一整瓶萤火虫，比谁的都亮。小胖年纪最小，胆子也小，攥着我的衣角，小声问：“阿宇哥，真的不用怕后山的妖怪吗?我娘昨天还骂我，说我再往后山跑就打断我的腿。”
阿强听见了，回头拍了小胖一巴掌，笑他没出息：“你就听那些老头老太太瞎忽悠!什么妖怪，我看就是他们怕我们去池塘摘他们的莲子，故意编出来吓我们的。再说了，咱们是去捉萤火虫，又不是去池塘玩水，怕什么?”
我也跟着附和：“就是，上次我还看见李爷爷偷偷去池塘摘荷花呢，要是真有妖怪，他还敢去?”阿梅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女孩，性子却比小胖泼辣，也跟着说：“胆小鬼才怕妖怪，咱们快点走，晚了萤火虫就少了。”
小胖被我们说得脸一红，松开了我的衣角，梗着脖子跟了上来。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传来蟋蟀的叫声，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背后偷偷跟着。弯月偶尔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层淡淡的清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在前，时而在后，看得小胖心里发毛，忍不住又往我身边靠了靠。
“你们听，是不是有脚步声?”小胖压低声音说，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四周。阿强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嗤笑一声：“哪有什么脚步声，是风吹草动的声音，你胆子也太小了。”话虽这么说，阿强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网兜，脚步放慢了些。
我们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远远看见了后山的池塘。夜晚的池塘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荷花娇艳欲滴，生机勃勃，夜晚在月光的笼罩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荷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颗颗冰冷的珍珠。池塘里的水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纹，连鱼游动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水鸟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多萤火虫啊!”阿梅突然指着池塘边的草丛，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草丛里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荧光，像是撒在地上的星星，漂亮极了。刚才的那点不安瞬间被兴奋取代，我们忘了害怕，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开始捉萤火虫。
我蹲在草丛里，眼睛紧紧盯着一只飞得很低的萤火虫，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猛地一扣，萤火虫就被我握在了手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瓶子里，看着它在瓶子里打着转，尾部的荧光忽明忽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阿强用网兜更方便，一兜一个准，不一会儿就捉了十几只，瓶子里的荧光越来越亮。小胖也渐渐放开了胆子，跟着我们到处追萤火虫，时不时发出几声欢呼。
就在我们捉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小胖“啊”的一声尖叫，瘫坐在了地上。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围了过去，阿强问道：“小胖，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蛇咬了?”小胖脸色惨白，手指着池塘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有东西……从水里……爬出来了……”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池塘中央的荷叶丛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站了起来。那影子很高，大概有两米多，身形佝偻着，看不清楚样貌，只能看到它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妖……妖怪!”阿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阿强也不像刚才那么勇敢了，手里的网兜掉在了地上，身体微微发抖。我握紧了手里的瓶子，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人说的是真的，后山真的有妖怪!
那个黑色的影子慢慢朝着岸边移动，它移动的速度很慢，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踩着厚厚的淤泥。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脚下拖着长长的水草，水草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就在它快要走到岸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朝着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虽然我们看不到它的眼睛，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我们身上，让我们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跑!”阿强突然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我们如梦初醒，跟着阿强一起疯狂地往山下跑。小胖跑得最慢，落在了最后，一边跑一边哭。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黑色的影子还站在岸边，似乎没有追过来，但它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我好像看到它的头上长着长长的触角，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黑色鳞片。
我们拼命地跑，不敢回头，路边的树枝划破了我们的胳膊和腿，火辣辣地疼，但我们根本顾不上。直到跑回村里，看到村里的灯光，我们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脸上全是泥。阿梅的脸色还是惨白的，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你……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有妖怪!”阿强喘着气说，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们都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刚才的一幕实在是太吓人了，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脑海里。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都被家里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小胖还被他爹揍了一顿。但我们都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听着。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后山的池塘，甚至连村后的小路都不敢靠近。每当有人问起后山的池塘，我们都会把那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他们，听得他们毛骨悚然。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去城里上学、工作。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的经历，那个黑色的影子成了我童年最可怕的噩梦。我也曾怀疑过，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妖怪，会不会是某种我们不认识的动物?比如水獭，或者是某种大型的水鸟?但每次想到那个两米多高的轮廓，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水獭和水鸟都没有那么高，也不会有那样狰狞的身形。
去年夏天，我因为工作原因回了一趟老家。村里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都翻新了，村后的小路也修得平坦了。我忍不住向村里的老人打听后山池塘的事，想知道那个妖怪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找到了村里最年长的张爷爷，张爷爷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耳朵也不聋。当我问起后山池塘的妖怪时，张爷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孩子，那不是妖怪，是一个可怜人啊。”
我愣住了，连忙问：“张爷爷，您能给我讲讲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爷爷叹了口气，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后山的池塘还不叫池塘，叫荷花湖，湖边住着一个姓王的小伙子，叫王水生。水生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靠打鱼和种荷花为生。他种的荷花特别好，每年夏秋季，荷花都开得特别艳，莲子也特别饱满。村里的人都喜欢买他的莲子和荷花，他的日子虽然苦，但也过得安稳。”
“后来，村里来了一群土匪，土匪头子看中了荷花湖的美景，想把荷花湖占为己有，让水生给他种荷花，供他享乐。水生不愿意，土匪头子就把他打了一顿，还放火烧了他的房子。水生气不过，就和土匪拼命，结果被土匪推到了荷花湖里，还被他们用石头砸伤了腿，打断了胳膊。”
“土匪走后，村里的人以为水生已经死了，就没人再管他。没想到，水生命大，没有死，被湖边的水草救了。但他的腿和胳膊都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也无法离开荷花湖。他只能在湖里靠着吃水草和莲子为生，日子过得非常凄惨。因为长期在水里泡着，他的身体变得浮肿，皮肤也变得黝黑，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看起来就像个妖怪。”
“后来，有村里的人路过荷花湖，看到了他，以为是妖怪，就传开了。老人们知道一些内情，但怕孩子们害怕，也怕打扰水生的安宁，就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只是告诫孩子们不要去后山。其实，水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荷花湖旁，守着他的荷花。”
听了张爷爷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们那天晚上看到的“妖怪”，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追我们，他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些孩子，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吧。
我又问张爷爷：“王水生后来怎么样了?”张爷爷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大概是十几年前吧，荷花湖突然干涸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水生。有人说，他跟着荷花湖一起消失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安度晚年了。”
离开老家的那天，我特意绕到了村后的小路，往后山的方向看了看。曾经的荷花湖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再也看不到那娇艳的荷花和晶莹的露珠。但我知道，在这片荒地下，藏着一个可怜人的故事，也藏着我童年的一段难忘的经历。
现在，我再也不会害怕后山的“妖怪”了，反而觉得有些心疼他。如果当时我们能勇敢一点，不那么惊慌失措，或许就能看到他的真面目，或许还能给他带去一点温暖。但人生没有如果，过去的事再也无法挽回。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秋天的夜晚，想起草丛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想起那个站在荷花湖边的黑色影子。我想，王水生一定很喜欢荷花湖，很喜欢那些荷花和莲子，也很喜欢那些自由自在的萤火虫。他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家园，却遭遇了那样的不幸。
